第437章安德伍德的受难周
冬训最后一周,安德伍德的受难周。
分队取消了,训练合到了一起,只不过宿舍没换,还是住之前的楼,蓝队的人和黄队的人各走各的门,各爬各的楼梯。
训练馆里站到一块了,拍一下肩膀,也就到此为止。
黄队宿舍一楼的食堂里有一张最长的桌子,能坐十四个人,分队那一周每到饭点挤得满满当当,餐盘跟餐盘之间连放杯子的缝都没有。
安德伍德还是坐在长桌的老位置上。
周围只有几个黑人队员出于「团结」的需要坐在他身旁,但每个人都低著头,一言不发,看样子准备吃完就立刻走。
其余的人看见安德伍德坐在那张长桌上,端著餐盘从旁边经过,挑别的桌子坐下,从头到尾脚步都没停过。
体能训练该配合配合,跑战术该接球接球,教练喊集合,安德伍德站在哪儿,左右两边的人就空出半步的距离。
训练结束之后,更衣室里的说笑声会在安德伍德打开储物柜门的时候安静半拍,然后恢复。
安德伍德觉得兄弟会的事又重演了。
当初在兄弟会被排挤的时候,那帮人好歹还会当面翻脸,甩门摔杯子的动静都有。
训练馆里的队友连翻脸都省了。
至于林万盛。
林万盛在曾经的黄队那一片的待遇,比安德伍德好上一点点。
不过也就一点点。
「学费宿舍费用有困难可以来找我」,这句话收获了一点人心。
七个被转成walk—on的人里面,鲍尔是第一个去找林万盛说话的。
三百二十磅的右护锋站在器材区门口等了十分钟,等林万盛做完深蹲出来,开口只说了一句「谢了」。
克劳福德和里德没专门去找他,走廊里碰到了会点一下头,算是承了情。
剩下几个人态度不明,至少不再朝林万盛的方向甩冷脸了。
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曾经黄队进攻组的绝大部分人,特别是没上名单也没被降级的,对林万盛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训练赛里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是林万盛的蓝队,当著八十多号人的面说「我比安德伍德强多了」的也是林万盛。
在他们眼里,林万盛还是敌人。
只不过比安德伍德好的是,蓝队那一片已经没有任何模糊地带了。
从训练赛的第一节到第四节,从林万盛压住了第四节开始,一直到他站在摩尔面前替七个人兜底的时候。
绝大部分蓝队的人已经彻底把林万盛当成了兄弟。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平静下去了。
冬训的最后一周,强度反而降了,大重量深蹲和硬拉的组数砍了一半,战术跑动的距离缩短。
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收操,比前几周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表面上看,所有人都在恢复。
冬训结束的那天下午,林万盛从训练馆出来,罗德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著铲过雪的小路往停车场方向走。
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二月底那种灰蒙蒙的铅色,积雪被来回踩得发黑,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罗德把训练包的带子从左肩换到右肩,脖子转了一圈,骨节咔嗒响了几声。
「总算熬完了。」
林万盛没接话。
他能感觉到平静底下的东西。
冬训最后三天,摩尔在训练馆里走来走去的频率比之前加起来都高。
只不过不骂人了————
摩尔站在场边看训练的时候,两只手插在教练夹克的口袋里,手指在布料底下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卡特拿著平板凑过去汇报数据,摩尔扫一眼就把脸转开,目光重新钉回场上。
林万盛在场上跑战术的间隙抬头看了摩尔两次,两次都看到同一个画面。
摩尔盯著场上,嘴唇紧闭,下颌的肌肉一直在动。
罗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说主教练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咱们?」
「最后这几天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
林万盛把帽衫的帽子往脑袋上扣了一截,呼出的白气打在帽檐上散开。
「春训再看。」
罗德想追问,林万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接起后,杰克(荒野求生,篮球队)欢快的声音瞬间爆发。
「嘿Lin,训练完了?」
「刚完,你呢?」
「我们也结束了!今天最后一堂课,教练把新生集合起来说了一通,大意就是好好养身体,别受伤,等秋天。」
林万盛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插回口袋。
「你们新生这学期不上场?」
「上什么场,轮换名单都定了,赛季都打到一半了。」杰克的声音带著点自嘲。
「教练说得很委婉,意思就是你们好好练,别添乱,等明年。」
「我们这边还有个四分卫争夺赛等著呢。」
「那不一样,你们橄榄球秋天才开赛,春训练完夏天再练,有的是时间洗牌。」
「我们篮球这边赛季正在打,教练不可能为了一个新人把整条轮换拆了重排。」
罗德凑过来,半个脑袋探到林万盛的手机旁边。
杰克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动静,「罗德也在?想你了兄弟!」
「滚!」
杰克笑了一声,「等赛季结束了我请你俩吃饭,安娜堡那家韩国烤肉,我上次路过排了四十分钟没排上。」
「行,到时候喊你。」
林万盛把电话挂了,手机揣回口袋。
罗德两只手揣在兜里,肩膀缩著,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篮球队那帮新生也挺惨的,练了一个冬天,结果板凳都坐不上。」
林万盛踩著发黑的雪面走了几步,突然开口。
「今年篮球的势头比我们去年好太多了。」
罗德歪过头看他。
「万一他们杀进决赛,我们这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罗德的脚步顿了一拍。
密西根的预算盘子就那么大。
篮球要是打出成绩,赞助商的钱往篮球馆涌,校友基金会的拨款往篮球倾斜,留给橄榄球的就少一截。
摩尔急什么,急的就是这个。
罗德把训练包的带子往肩上拽了一把,长长叹了口气。
「打个球真累。」
「跟联盟里的球队争就算了,赢了宾州州立再赢俄亥俄州立,一年到头跟十几支队伍拼命。」
「现在倒好,自己学校里面还得跟篮球队抢钱,跟冰球队抢钱,跟棒球队抢钱。」
「敌人全在外面还不够,家里也得打一架。」
「所以摩尔才急。」
「不好搞啊!」
两个人走了一段,罗德又开口了。
「对了,过两天赞助商晚会的事你看了邮件没有?」
「看了。」
「blacktie。」罗德把这两个词从嘴里吐出来,语气跟吐鱼刺差不多。
「凭什么啊,高中的时候一帮人穿队服往那一站,吃吃喝喝拍两张照就完了。」
「大学不一样。」
「我知道大学不一样,我就是烦。」罗德拿肩膀撞了林万盛一下,「我最近又长高了点,之前去教堂的西装有点不合适了。」
林万盛的脚步慢了半拍,偏过头看了罗德一眼。
「那正好,我也长高了,咱们这周末回一趟纽约。」
「买衣服?」
「买衣服,把马克也带上。」
「马克也得去?」
「他估计才是这次晚会的明星,而且大家都在安娜堡闷了快一个月了,出去透透气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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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找个人开吧。」
「福尔克给我雇了个司机。」
「嚯!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哟。」
「别酸!」
——
纽约。
十二月的时候,李杰走路还是带风的。
第一辖区第一位华裔市议员,竞选海报贴满了唐人街到下东区的每一根电线杆。
芙拉—休斯顿和林万盛同台给他站台的那张照片,被他的竞选团队印成了明信片,塞进了半个曼哈顿的信箱里。
一月当选,二月宣誓就职。
到了二月第二周,光环就没了。
纽约市议会大楼,二楼走廊。
李杰夹著一个棕色的文件夹从电梯里出来,刚从议长办公室出来的他有点垂头丧气。
文化事务委员会。
退伍军人委员会。
李杰在议长办公室里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膝盖上搁著的笔差点就想摔议长脸上。
议长坐在桃木大桌后面,椅背靠得很深,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六十多岁的白人男人,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说话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慢得像在念悼词。
「Jackson,这两个委员会非常重要。」
议长的食指从肚子上抬起来,朝李杰点了一下。
「文化,是这座城市的灵魂。退伍军人,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我把这两个交给你,是对你的信任。」
李杰的后背贴著椅背,两只手搁在文件夹上面,指头没动。
李杰满脑子都是,我竞选的时候敲了三万扇门,主题是平权和住房改革。
我的选民冬天暖气没人修,夏天空调没人修。
我进这栋楼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给希腊人过国庆节的。
只是一连串听起来特别由衷的话语从他嘴里流了出来,「谢谢您,议长,我会认真对待。」
议长的两层下巴颤了一下。
「好孩子。」
李杰从议长办公室出来,沿著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经过住房委员会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著,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正在质问为什么布朗克斯的三栋公房整个冬天没有暖气。
李杰的脚步慢了一拍。
这间会议室他进不去。住房委员会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进去只能坐旁听席最后一排,跟实习生和记者挤在一起。
他竞选的时候在街头喊了好几个月的住房改革。
现在住房改革的听证会就在隔壁开著,他只能当观众。
「嘿,Jackson!」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杰转过头,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两个议员,一男一女,都是连任了两届以上的老面孔。
男的是布鲁克林第三十五选区的,女的是皇后区第二十五选区的。
男议员把手里的咖啡杯举了一下,「听说你拿到文化事务了?」
「是。」
「恭喜恭喜。」男议员的嘴角往上弯了一截,「三月份有个好差事等著你,希腊独立日,到时候记得穿蓝白条纹的领带,希腊裔的老头们会很高兴的。」
旁边的女议员捂著嘴笑了一声,咖啡差点从杯口晃出来。
「别忘了退伍军人那边也有活。」女议员把笑收了收。
「上个月他们开了一场听证会,到场的委员比旁听的记者还少,你去了至少能凑个人头。」
两个人笑著从李杰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李杰站在走廊里,文件夹夹在腋下,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拐进电梯。
文化事务委员会,主管文化事务局的预算,两亿出头。
纽约市全年预算九百二十亿,两亿连零头都算不上。
工作内容是审议博物馆拨款,文化中心拨款,艺术团体拨款,图书馆系统年度预算。
相当于只有鼓掌的义务,没有立法的权利。
李杰当选后主持的第一场正式议程,议题是「宣布3月25日为希腊文化欣赏与独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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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上,纽约希腊裔联合会的主席站在发言台前讲了整整三十分钟。
白头发,白胡子,灰色西装,胸口别著一面小小的希腊国旗胸针。
「希腊移民对纽约这座城市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从十九世纪第一批希腊水手在曼哈顿下城开设餐馆开始————」
李杰坐在主席台的正中间,面前摆著话筒和一杯水。
——阿斯托里亚的希腊社区至今仍然是全美最大的希腊裔聚居地之一李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因此,我们恳请市议会将3月25日正式定为希腊文化欣赏与独立日,以表彰希腊裔美国人对这座伟大城市的杰出贡献。」
漫长的三十分钟终于过去了。
李杰回神清了清嗓子。
「感谢主席先生精彩的发言。」
「委员会现在进行投票,赞成的请举手。」
全票通过。
整个过程,从发言到投票到散会,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的工作量,一封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硬生生开了一场听证会。
至于退伍军人委员会。
主管退伍军人服务局,全年预算六百万美元。
六百万,整个纽约市最小的几个部门之一。
任何一间曼哈顿公寓的价格都比这个高。
找不到比这个更没有存在感的议题了。
上午在听证会上给希腊人鼓掌,下午的日子更难熬。
办公室的电话从两点开始响,响到五点半没断过。
「李议员,我们楼门口那个坑两年了没人修,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踝,上礼拜我女儿差点摔进去。」
「李议员,我隔壁邻居在阳台上搭了个棚子,明显是违建,我投诉了三次都没人来
看。」
「李议员,我儿子被学校开除了,能不能帮忙说说情?」
一个下午,十七通电话。
大部分议员把这些事扔给办公室的实习生,实习生记个号码,回头发封模板邮件,就算处理了。
选民再打来,再发一封,来来回回,踢皮球。
李杰的实习生也这么干了两天。
第三天,李杰让实习生把电话转到他的桌上。
他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记,记完了翻出对应的政府部门电话,一个一个帮著打过去催。
催到第四通的时候,电话那头的311接线员已经认识他的声音了。
「李议员,您又来了?」
「住房补贴的事,编号HRA—2024—8837,上次您说三个工作日会有回复,现在第五个工作日了。」
「我帮您查一下————系统显示还在审核中。」
「审核了一年了,能不能帮我转主管?」
「李议员,我们的主管现在不在————」
「那我明天再打。」
他挂了电话,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翻到下一页,拨下一个号码。
芙拉—休斯顿教过他一句话。
不是在竞选集会上教的,不是在电视镜头前说的,是在一个下雨天的下午,芙拉的竞选办公室里,就她和李杰两个人。
芙拉坐在桌子后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要是连自己选民家门口的坑都不知道在哪儿,你怎么让他们再投你一次?」
李杰当时觉得这句话太朴素了。
现在他坐在市议会大楼这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桌上堆著十七份选民来电记录。
隔壁住房委员会的听证会散了,走廊里传来其他议员说笑著往电梯走的脚步声。
李杰把笔搁到记录本上,两只手搓了一把脸。
「还能怎么办,来都来了。」
李杰的私人手机响了。
「阿盛?」
「回纽约了?什么时候到的。」
「行,晚上宇哥那边见,我这边六点半之前能走。」
李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边,把门带上了,拿著手机迅速往办公室最里面走,一直走到窗户跟前才停下来。
「还有个事。」
「NFL那边有点苗头了,电话里不方便说,晚上见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