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什么玩意?你让谁替补???
摩尔的记录板还指著林万盛的方向,塑料板面上夹著的白纸在空气里轻微颤动。
八十多号人的目光全压在林万盛的后背上。
林万盛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把视线从摩尔脸上移开,偏头朝黄队那一片扫了一圈。
四十多颗低著的脑袋,有的埋到了锁骨,有的偏向一侧躲著他的目光。
「既然已经民主票选了。」
林万盛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摩尔身上。
「我尊重黄队的选择。」
摩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而且,黄队绝大部分人我都没有深度合作过,训练赛之前甚至叫不出几个人的名字。」
林万盛的肩膀往两边一摊。
「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摩尔盯著他,记录板慢慢从指向林万盛的角度垂下来,夹回腋下。
「只是。」
林万盛的声音没停。
「如果您真的要让他们离开球队,我有个建议。」
摩尔没说话,下巴往上抬了一寸,示意他继续。
「不要直接走,转walk—on。
这几句话还没说话,黄队后排那几颗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Walk—on,非奖学金球员。
从全额奖学金降到walk—on,意味著学费自付,住宿自付,训练待遇不变,上场机会自己争取。
那就意味著还有机会打回来。
摩尔的表情没变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万盛转过身,面朝黄队那一片人。
被念到名字的八个人散在人群里,有的站前排,有的缩后排。
「如果大家学费,宿舍费用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砸下去,训练馆里的安静变了一个质地。
林万盛又开口了。
「我相信你们能打好。」
「至于安德伍德。」
林万盛平视摩尔,刻意把语速放平。
「我不做评价。」
摩尔的眼睛眯了一条缝。
「不做评价?」
「我问你话呢。」
「教练。」林万盛没退。
「安德伍德是四分卫,和我打同一个位置,我评价他,不合适。」
摩尔往前走了一步,和林万盛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以内。
「我不管合不合适。」
「我让你说,你就说。」
林万盛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没动,肩膀没缩。
「我觉得我比他强多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黄队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蓝队那边有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摩尔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等著后半句。
「只是以球队深度考虑。」
「在没有新的四分卫顶上来之前,不应该把他裁掉。」
林万盛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回到蓝队队列的位置。
安德伍德站在黄队最前排,低著的脑袋一直没抬。
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小幅度的颤,从肩胛骨那个位置开始,顺著两条手臂一路传到指尖。
紧接著笑声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
韦斯利站在旁边,侧头看了安德伍德一眼,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
安德伍德的笑声越来越大。
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音变成了一声一声从胸腔里撞出来的笑,肩膀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剧烈,整个上半身跟著前后晃。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白里的红色血管像蛛网一样从眼角朝瞳孔蔓延。嘴咧开,牙齿露出来,牙关咬得咯咯响,笑声却停不下来。
满脸都是被极度羞辱后气极反笑的癫狂。
「Backup(替补)?」
这个词从安德伍德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调拔得很高,带著一股痉挛式的颤音。
「你他妈说————」
安德伍德的食指从自己鼻尖移开,朝林万盛的方向一指。
「让我给你当替补?!」
「我?布莱斯—安德伍德?」
安德伍德把右手摁到自己胸口,把训练服的布料攥出一团褶皱。
「来给一个大一新生当他妈的backup?!」
安德伍德的笑停了,所有声音在这一瞬全部刹住。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林万盛脸上,血丝里的红色好像又深了一层。
林万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偏头直视安德伍德的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
「你能让大二给你当替补?」
安德伍德的笑音效卡了一下。
「我不能吗?」
「你去年能做到带著新人跟老生对战,打平吗?」
「够了!」
摩尔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像一把刀把两个人之间绷著的那根弦割断了。
安德伍德的目光从林万盛脸上被拽走,转向摩尔。
摩尔已经不看他了。
摩尔看著韦斯利手里那摞投票纸。
「名单上的人。」
「奖学金,撤回。」
「转walk—on,还想打球的,冬训就继续来。」
「不想的,今天晚上给我搬走。」
摩尔的目光从八个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打不打得回来,看你们自己。」
韦斯利把投票纸往兜里塞了一下,纸张的边角露在外面,被他用拇指按回去。
黄队后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胳膊肘顶了一下,声音断了。
摩尔的目光从另外七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到安德伍德脸上。
「至于你,安德伍德。」
安德伍德的肩膀绷住了,胸口的手慢慢松开,布料上留下五个深深的褶痕。
「现在是冬训。」
「你自己也经历过。」
「虽然今年的强度比去年大。」
摩尔顿了一拍,记录板从腋下抽出来,朝安德伍德的方向晃了一下。
「按照传统,我们决定首发四分卫是在春训结束。」
摩尔眯著眼看了看安德伍德,又把目光挪到林万盛身上,来回扫了一趟。
「我还在引进新的四分卫。」
「你俩最后到底能不能上四分卫争夺赛还不一定呢!」
安德伍德的脸上血色褪了一层。
林万盛站在蓝队队列里,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没变。
摩尔把记录板往腋下一夹,转身朝安德伍德走了两步,凑近。
「特别是你。」
「废物。」
摩尔把这两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喷到安德伍德的脸上,而后直接转身就走。
摩尔推开办公室的门,门把手撞到墙面上弹回来,他伸手又把门摔上。
整个人站在办公桌前面,胸腔里的气堵到嗓子眼,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十根手指把桌子边缘抠出吱呀一声。
记录板先飞出去。
塑料板面拍在对面的书柜玻璃上,夹著的白纸散落了一地。
然后是笔筒,陶瓷的底座砸到地板上炸成三瓣,原子笔和马克笔滚得满地都是。
摩尔的右手横扫过桌面,文件夹,订书器,桌历,半杯凉掉的咖啡连著马克杯,全部被扫到地上。
咖啡泼了半截桌腿,褐色的液体顺著地板砖的缝隙往墙角淌。
摩尔两只手撑回桌面上,低著头,肩膀随著呼吸大幅度起伏。
呼气。
吸气。
呼气。
办公室里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只剩下墙角那台小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
桌面上空了大半,只剩下电脑显示器和一个玻璃烟灰缸,显示器的屏幕还亮著,上面是昨天训练赛的数据表格,每一行都标注了球员的姓名和对应的评分。
摩尔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手掌拍了一下桌面,转过身,背靠著桌沿。
对面墙上挂著密西根橄榄球历年全家福的相框,最下面一排的2024赛季合照里,摩尔站在正中间,左手搭在那年队长的肩膀上,嘴唇紧闭,没有笑。
摩尔的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停了几秒,胸腔里的气慢慢往下沉。
三分钟之后,他的肩膀起伏的幅度收小了。
他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撤下来,扶了一下歪掉的转椅靠背,没坐下去。
门外面。
卡特和戴维斯并排站在走廊里。
门里面东西砸地板的声响,陶瓷碎裂的声响,一声一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两个人谁都没动。
直到里面的动静停了。
戴维斯在门板上磕了两下。
「教练,还继续做分队对抗赛吗?」
门里面传来椅子脚拖地板的声音,然后是翻抽屉的响动,一个接一个,从左边翻到右边。
第一个抽屉被拉开又推上,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个抽屉推上去的力气太大,整个柜体晃了一下,桌面上的显示器跟著颤了一颤。
摩尔的声音从门板后面炸出来。
「我的雪茄呢!」
「给我收哪里去了!」
走廊另一头,作战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作战室的门里面钻出来一个人影,小跑过来,侧身挤过两个教练中间,推开摩尔的办公室门。
里德尔看著地上一片狼藉,没敢继续看第二眼,抓紧绕过转椅,走到窗边矮柜前面,拉开第二层抽屉,摸出雪松木盒。
抽出一根雪茄,拿起雪茄剪,咔嚓一声把帽端切掉,递到摩尔手边。
摩尔翻出登喜路打火机,火苗蹿起来,茄脚凑上去慢慢烘烤,边缘泛出一圈橙红色,衔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第二口,第三口。
摩尔的肩膀总算往下松了一截。
烟灰磕进玻璃烟灰缸里。
「安德伍德这一搞。」
「把练兵练心态的意义全部搞崩了。」
「该走的没走。」
雪茄送回嘴里,牙齿咬住茄身。
「不该被降低待遇的人,降低了。」
「幸好Jimmy出来帮忙兜了一波。」
「要不然更麻烦。」
卡特在门框外面站了一会儿,迈进来一步。
「教练,分队对抗赛,还继续吗?」
「继续个屁。」
摩尔把烟灰磕进烟灰缸,磕得玻璃底座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安德伍德把整个黄队的士气搞成这样,还对抗什么?」
「剩下的冬训全部合练。」
戴维斯从门框那一侧迈进来,跟卡特并排站著。
「那七个人,真转walk—on?
「转。」
「Jimmy说的那个方案,反而是现在最不坏的选择。」
摩尔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牙缝里漏出来。
「直接裁掉,阵容深度一下就断了,留著不罚,剩下的人觉得犯了错没代价。」
「walk—on至少给他们一个打回来的路。」
「打不打得回来是他们自己的事。」
卡特点了一下头,「那个Jimmy说给他们兜学费的事————」
「我管他怎么兜。」
摩尔把雪茄夹在手指间,指著卡特。
「他有一千七百九十万的合同,我们也给了200万作为签约金。」
「他愿意花自己的钱收买人心,那是他的事。」
「至少说明这小子脑子是清醒的。」
「他知道这些人转了walk—on之后,学费就是最大的坎,过不了这个坎,人就真走了。」
「人走了,阵容就真断了。」
戴维斯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
「安德伍德呢?」
「安德伍德。」
摩尔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你觉得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带队吗?」
戴维斯没回答。
卡特也没回答。
摩尔靠到转椅的靠背上,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春训再说吧。」
「离春训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他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来打球的还是来数钱的了。」
雪茄衔回嘴里,烟雾升上去,散在日光灯的灯罩周围。
「F*ckingidiot.」
戴维斯先出来,卡特跟在后面,顺手把摩尔办公室的门带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两个人站了两秒,谁都没先开口。
戴维斯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防守组的助理教练正靠在作战室的门边翻手机。
「汤姆。」
助理教练把手机揣回兜里,小跑过来。
「去跟他们说,暂停分队。」
「接下来的训练正常走就行了。」
卡特也朝自己的助理教练招了一下手。
「体能那边加大训练量,对抗性训练全部停下来。」
两个助理教练对视了一拍,点了点头,转身朝训练馆的方向走。
卡特的助理教练刚走出去两步。
「等一下。」
卡特把人叫回来。
「训练的时候,把Jimmy和安德伍德稍微分开一点,不要排在同一组,不要安排在相邻的训练区域。」
助理教练愣了一下,「直接分开?那四分卫训练怎么————」
「鲍勃那边我去打招呼,错开时段。」
助理教练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戴维斯把两只手揣回口袋里,靠到走廊的墙壁上。
「我都没想到Jimmy会这么刚。」
卡特摇了一下头,「我也没想到。」
「当著八十多个人的面说自己比安德伍德强,这话从一个大一新生嘴里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
戴维斯没接这句。
卡特看了他一眼,朝走廊更深处扬了一下下巴。
「跟我来。」
两个人沿著走廊走到卡特的小办公室,推门进去。
卡特的办公室比摩尔的小了一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进攻阵型的磁贴白板。
桌面上堆著三台平板和一摞训练报告,只剩下一小块空地放咖啡杯。
门关上。
卡特没坐,背靠著桌沿,两只手撑在身后。
「你有没有觉得————」
卡特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摩尔今天骂安德伍德的那些话。」
「每一句,拎出来,不也能直接骂到他自己脸上吗?」
戴维斯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
「你什么意思?」
「队长做决定,队长承担后果。」
「这明明是他的决定,不管摩尔说什么,裁员这就事本来就应该主教练全部负责!」
卡特把摩尔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安德伍德不敢自己做决定,搞了个民主投票出来。」
「摩尔呢?」
「竟然在这种时候又把决定权甩给了Jimmy?」
戴维斯的嘴闭紧了,颧骨那一块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话你在这里面说说就行了。」
「我知道。」
卡特把双手从桌沿上撤下来,抱在胸前。
「他让Jimmy来决定八个人的去留,跟安德伍德让全队投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戴维斯往前走了一步,「Jimmy至少给出了一个能执行的方案,安德
伍德给出了什么?一摞废纸。」
「我说的不是结果。」
「我说的是这个动作本身。」
「教练把决定权交出去,不管交给谁,性质都一样。」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那怎么办?」
卡特摊了一下手。
「换教练?」
这话落在小办公室里,比外面训练馆里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安静。
戴维斯的目光从卡特的脸上移到墙壁上那块磁贴白板上。
白板上画著摩尔最喜欢用的I—Formation进攻阵型,四分卫的位置用红色磁贴标著,上面大写的QB。
「你疯了。」
「我没变别的意思,就只是在跟你讨论一个可能性而已。」
「这个可能性你跟我讨论有什么用?」
「跟你讨论没用。」卡特把头低下去看著自己的鞋尖,「对,跟谁讨论都没用。」
「所以你就是发发牢骚。」
「对,我就是发发牢骚。」
两个人又沉默了。
走廊那头传来训练馆大门推开的声响,金属门轴的吱嘎声拖了很长。
戴维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开办公室的门。
卡特纠结了半秒,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如果真的换的话,你有想法吗?」
戴维斯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走吧。」
「训练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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