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从衣兜里捏出那只精巧的机关蝶。
这木制的小玩意儿在夜色中透着幽幽的光泽。
他在机关蝶的腹部轻轻一按,木片机括声细微响起。
一张卷得极紧的纤薄绢丝弹入他的掌心。
潘安展开绢丝,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叶玲珑的字透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凌厉。
信上写得很明白,尚书府里的真苏婉一切安好,并未被外人察觉破绽。
不过安王世子赵辰派去尚书府周围盯梢的暗探倒是多了一倍。
叶玲珑的人已经在暗中处理掉了几个不长眼的尾巴。
信的末尾,叶玲珑还破天荒地留了一句提醒。
“出宫之路多魍魉,安王必有动作,留神你的项上人头。”
潘安指尖稍微用力,内力吞吐间,那绢丝瞬间化为一撮灰烬。
夜风一吹,灰烬散落在墙根的泥土里,再无痕迹。
潘安心里跟明镜一样。
皇帝下旨让端妃省亲,明摆着是在钓鱼,也是在向天下人展示肌肉。
安王若是想证明皇帝早已日薄西山,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这场戏演砸。
要是端妃在省亲路上遇刺身亡,那皇帝的脸面和威信就会被彻底踩在脚底。
这一趟差事,果然是个烫手山芋。
不过潘安倒是没有半点退缩的念头。
富贵险中求,他在宫里当这个假太监,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想要在这吃人的皇城里彻底站稳脚跟,光靠几张漂亮的脸蛋可不够。
他得手里有权,还得让高高在上的皇帝知道他是个好用的利刃。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婉音宫外便已经是人声鼎沸。
内务府准备的赏赐足足装了十辆大马车。
沉甸甸的箱子压得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一匹匹用红绸扎好的蜀锦在晨光下泛着奢华的光。
潘安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监军太监服饰。
这衣服剪裁合体,腰间束着金丝宽带,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腰侧挂着一块御赐的腰牌,手里握着一柄看似普通的拂尘。
拂尘的木柄中空,里面藏着仙子姐姐送他防身的一柄软剑。
名为惊霜。
不多时,殿门开启,苏青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正红色宫装,头戴九翟金冠,妆容精致无比。
哪怕眼底藏着几分忐忑,面上的威仪却端得极稳。
她看着候在台阶下的潘安,悬着的心莫名落回了肚子里。
“有劳潘公公护送本宫回门了。”苏青的声音清冷中带着皇家气度。
潘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奴才分内之事,娘娘请上銮驾。”
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豪华銮驾早已等候多时。
銮驾四周垂着明黄色的流苏,金碧辉煌,惹眼至极。
随行的护卫是皇家禁军中的精锐,足有两百人之多。
领头的禁军统领名叫李彪,是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
李彪骑在高头大马上,斜睨了潘安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
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武将眼里,太监不过是些阴阳怪气的残缺废人。
更何况潘安这张脸生得太好,看着就像是个只会讨好后宫女人的面首。
李彪压根没把潘安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随行的摆设。
“出发!”李彪一挥马鞭,粗着嗓子大喝一声。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驶出婉音宫,朝着出宫的玄武门行去。
出了玄武门,便是京城最繁华的长安大街。
为了彰显皇恩浩荡,皇帝特意下令队伍绕着内城走上半圈。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对着那十辆装满金银布匹的马车指指点点。
惊叹声,艳羡声此起彼伏。
这场面正是皇帝想要的,连街边的叫花子都知道当今圣上身体硬朗、后宫和睦。
潘安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銮驾的右侧。
他面无表情,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三教九流。
车队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道路开始变窄。
转过一个弯,队伍进入了京城有名的柳树胡同。
这里两侧都是高耸的酒楼和当铺,地形宛如一个葫芦口。
原本跟在两旁看热闹的百姓被御林军隔绝在了巷子外面。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连酒楼二层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半点猜拳行令的声音。
潘安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见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弓弦紧绷声。
那声音隐藏在马蹄踏碎青石板的杂音中,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停下。”潘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彪闻言,不耐烦地回过头。
“潘公公,这还没到尚书府呢,停下来做什么?莫不是公公骑马磨破了皮肉,想要歇息?”
周围的禁军发出几声压抑的哄笑。
潘安没有理会李彪的嘲讽,他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拂尘的木柄上。
“李统领,让你的兄弟把盾牌举起来,护住銮驾。”潘安语速极快。
李彪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
嗖——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巷子的死寂。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军中用来攻城的重型床弩!
一根足有儿臂粗的精钢弩箭从前方酒楼的屋脊上爆射而出。
目标直指銮驾的车厢!
李彪还没反应过来,那根弩箭已经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
强悍的气流直接掀翻了李彪的头盔,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砰”的一声巨响。
弩箭狠狠扎进了銮驾前方的车辕上,硬生生将那坚硬的枣木穿透。
拉车的骏马受惊,疯狂地嘶鸣乱跳,整个车厢剧烈摇晃起来。
“有刺客!保护娘娘!”
李彪这才大梦初醒,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然而刺客的攻击才刚刚开始。
两侧高楼的窗户瞬间齐齐爆裂。
无数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毒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走在最外围的几十名禁军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鲜血瞬间染红了柳树胡同的青石板。
原本奢华的省亲队伍眨眼间变成了修罗场。
宫女和太监们吓得四散奔逃,却纷纷倒在箭雨之下。
李彪拔出腰间佩刀,徒劳地拨打着飞来的流矢。
几十名黑衣人犹如鬼魅般从高墙上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