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得酣畅淋漓,一连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要停的架势。
干涸的河道重新涌起浑浊的泥水。
枯黄的庄稼地里被硬生生浇出了几分生机。
南九城的百姓纷纷跪在泥水里,冲着京城的方向磕头高呼万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一时间飞进了京城的高墙深院。
皇宫里的承天殿上,那位病榻上的老皇帝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脸。
几匹快马踩着飞溅的泥浆,一路狂奔到了城外的普济寺。
来报信的是敬事房的小太监顺子。
顺子连蓑衣都顾不上脱,扑通一声跪在端妃苏青的禅房外。
“奴才给端妃娘娘道喜!”
“南九城大雨倾盆,旱情解了!”
“圣上口谕,娘娘祈福有功,赏西域贡品驻颜珠一对,蜀锦十匹!”
顺子的声音透着十足的喜气,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格外响亮。
禅房内,苏青正拨弄着手里的佛珠,闻言手腕微微一顿。
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半个月来,她每日跪在佛前诵经,膝盖早就磨出了厚厚的青紫。
潘安端着一盆热水,微微弓着身子站在一旁。
他递过去一条绞干的热毛巾。
“娘娘诚意感动上苍,这是娘娘的福分,也是天下百姓的福分。”
潘安的声音温和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青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里多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多亏了小潘子你这几日尽心伺候。”
“传本宫的话,看赏。”
“不过皇家规矩不可废,既然如愿,本宫还要在这普济寺留宿三日,好生还愿。”
顺子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潘安低眉顺眼地退到屏风外,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留宿三日。
这三天时间,足够他把那盘棋下完了。
夜幕降临,暴雨依旧在冲刷着普济寺的青瓦。
后山清心阁的密室里,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
白素素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尼姑袍。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丰满的脸颊此刻深深凹陷下去。
那双泛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推门而入的潘安。
这半个月对她来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刑罚。
那种命脉被人死死捏在手心里的滋味,把她骨子里的傲气碾得粉碎。
“主子。”
白素素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她不敢不低头。
眼前这个穿着太监服的男人,手段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魔教长老还要阴狠。
潘安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南九城下雨了。”
“端妃要留下来还愿三天。”
“安王那边,等急了吧?”
白素素浑身一颤,咽了一口唾沫。
“昨日安王府的暗探传了暗号,问我为何迟迟不动手。”
“我说端妃身边防卫太严,还在寻觅良机。”
潘安轻笑了一声。
“不用寻觅了。”
“今晚,你就给安王送一份大礼。”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卷,扔在白素素脚下。
“告诉安王的接头人,就说你虽然没能杀了端妃,但却在普济寺的藏经阁里,偷听到了端妃和北大营统领肖震的密谋。”
“这张羊皮卷上,画着肖震私藏北大营历年贪墨账册的秘库位置。”
白素素看不见,但她能摸出羊皮卷的质地。
她那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安王生性多疑,他会信吗?”
潘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由不得他不信。”
“因为这秘库的位置是真的,外围的守卫布置也是真的。”
“唯独里面的东西,换成了肖震给他准备的一千张连弩。”
白素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明白潘安要干什么了。
安王最忌惮的就是肖震手里的兵权和那本能要人命的账册。
一旦得到账册的消息,安王绝对会派出手里最精锐的死士去强攻秘库。
而等待那些死士的,将是北大营最残忍的绞杀局。
这个小太监,要把安王多年积攒的底牌,硬生生切下一块肉来。
“奴婢明白。”
白素素紧紧握住那张羊皮卷,指骨泛白。
半个时辰后,普济寺后院的一处枯井旁。
白素素撑着一把油纸伞,将羊皮卷交给了一个穿着蓑衣的黑影。
黑影拿了东西,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潘安站在远处的钟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钟楼的飞檐砸落,掩盖了所有的杀机。
三个时辰后,京城西郊。
一处隐蔽的废弃庄园外,几十个黑衣人如同幽灵般摸了进去。
带头的是安王府的首席暗卫,代号孤狼。
他们是安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专门用来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
庄园里静悄悄的,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孤狼打了个手势,手下迅速踹开主屋的木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巨大的铁皮箱子摆在正中央。
孤狼拔出长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铁皮箱的锁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堆还在冒着引线的火药。
“退!”
孤狼目眦欲裂,嘶哑地吼出这个字。
但已经太迟了。
轰隆一声巨响,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主屋夷为平地。
几十个精锐暗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与此同时,庄园四周的高墙上,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肖震穿着一身漆黑的铁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枪,冷冷地看着下方的废墟。
“放箭。”
一千张连弩同时扣动扳机。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侥幸逃出爆炸的残存者。
孤狼拼死挥舞着长刀,挡开十几支弩箭,但最终还是被一箭射穿了咽喉。
他死死瞪着眼睛,倒在泥水里。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这为什么会是一个死局。
天亮的时候,一个红木匣子被送进了安王府。
安王赵烈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听完手下的汇报,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
红木匣子被打开,里面装着孤狼那死不瞑目的头颅。
啪的一声脆响。
安王手里那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捏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瓷片扎进他的手心里,渗出殷红的血水。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白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