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跪在端妃身侧的蒲团上,跟着敲击木鱼。
当!
当!
当!
木鱼声听起来很稳。
但这已经是她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噬骨追欢散的药力正在顺着血液游走全身。
初秋的晨风吹过广场,拂动她的衣摆。
那风落在她身上,简直比毒蛇的啃咬还要致命。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难以忍受的灼热。
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
经文从她嘴里念出来,需要咬碎牙关才能不变成怪异的喘息。
安王的暗探在人群中频频看天。
时辰早就过了。
为什么罗汉堂那边毫无动静?
为什么这个白莲教的妖女还在老老实实地敲木鱼?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天魔音传人,此刻连举起木鱼槌的力气都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
潘安就站在端妃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白素素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这女人的忍耐力确实惊人。
换作寻常刺客,这会儿早就扯着嗓子在地上打滚求饶了。
端妃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向佛祖祈求着圣上龙体安康。
一炷香的时间,在白素素感觉里漫长得像过了整整三年。
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眼前出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
身体深处的燥热像一团火,正顺着丹田往上疯狂灼烧。
手心里的紫檀佛珠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
她敲击木鱼的节奏不可避免地开始变慢。
当当……
声音越来越轻。
空鉴大师皱了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但他不敢在这时候出声打断皇家法会。
端妃也察觉到了旁边的停顿,微微睁开眼看过去。
就在白素素即将彻底脱力的那一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扶住了她的手腕。
是潘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白素素身侧。
“师太可是昨夜诵经太晚,累着了?”
潘安的声音温和极了,透着一个贴身太监该有的体贴与关切。
那只冰冷的手隔着衣料握住她的手腕,却像是一块寒冰贴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白素素浑身猛地一僵。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酥麻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强行压制了一瞬。
潘安的手指在她的脉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一丝极度阴寒的内力吐露,直接刺入她的经脉。
刺骨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阿弥陀佛……”
白素素借着这股痛劲,死死咬住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多谢这位公公,贫尼无碍。”
她重新举起木鱼槌,继续敲击起来。
端妃见状,也收回了目光,继续闭眼祈福。
潘安松开手,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
全场上千人,没有一个看出刚才那短短两息之间发生的致命交锋。
只有安王的暗探们,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计划彻底败露了。
他们知道,普济寺这条线,废了。
日上三竿,祈福大典终于在一片祥和中落下帷幕。
端妃在空鉴大师的陪同下,前往偏殿用斋饭。
白素素以身体抱恙为由,向端妃告罪退下。
刚转过大雄宝殿的后墙,避开众人的视线,白素素的双腿直接软了。
她重重地跌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在岸上脱水的鱼。
灰色的袍子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脚步声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
潘安背着双手,踱步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女人。
“表现得不错。”
“至少端妃娘娘很满意你的佛法。”
白素素艰难地仰起头,那双白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
“解药……”
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连声音都变了调。
“急什么?”
潘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随手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这是暂缓的药。”
“吃了它,接下来的半个月,你不会再受这种煎熬。”
白素素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扑过去,颤抖着撕开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全倒进嘴里。
连水都没配,她直接混着血水干咽了下去。
药粉入喉,那股折磨了她一上午的燥热和麻痒终于开始慢慢退潮。
她瘫倒在地上,犹如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凌迟。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白素素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费这么大周折留我一命,不仅仅是为了保那个妃子吧?”
潘安笑了。
这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杀你太容易了。”
“一剑抹了脖子,往后山枯井里一扔,谁也找不到你。”
他缓缓蹲下身,直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但我这人,向来喜欢物尽其用。”
“安王想用你当刀,去刺皇帝和端妃的心窝子。”
“我为什么不能把你捏在手里,反过来去捅安王一刀呢?”
白素素心头大震。
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滔天野心。
一个后宫里的太监,居然敢算计手握重兵的当朝安王?
“你疯了……”
“安王手下有大营的兵马,有无数死士,你拿什么跟他斗?”
潘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命,你白莲教上百条残党的人头,现在都死死攥在我手里。”
“半个月后,如果我没有按时给你解药。”
“你就会在噬骨追欢散和软筋散的双重作用下,筋脉尽断,哀嚎七天七夜而死。”
潘安转过身,向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好好在普济寺做你的了尘神尼。”
“等我需要用你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记住了,我叫潘安。”
白素素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半个月后,天漏了。
南九城那干涸得裂开一道道口子的黄土地,终于迎来了甘霖。
起初只是几滴浑浊的雨点砸在灰扑扑的瓦楞上。
不到半个时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