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的目光,落在了那辆马车顶上。
那个来自供奉殿的老太监,依然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
就像是一尊定海神针。
不管周围怎么乱,只要没有人靠近马车三尺之内,他就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就是机会。
“老祖宗!救命啊!”
潘安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那声音尖细凄厉,透着一股子贪生怕死的劲儿。
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尚书府大厅里的威风。
一边嚎,他一边手脚并用地朝着马车冲了过去。
动作难看至极。
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野狗。
那金甲卫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潘公公,竟然这么不要脸。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
潘安已经窜到了马车边上。
但他没有上车。
而是手脚利索地爬上了车顶,直接躲到了那个老太监的身后。
紧紧抓着老太监那件破旧袍子的衣角。
死都不撒手。
“老祖宗,这帮贼人太凶了!”
“吓死奴才了!”
“您老人家可得护着点小的啊!”
潘安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贼兮兮地看着下面。
那金甲卫追到了马车下。
手里的刀举了一半,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这一刀,他砍不下去。
因为刀锋的前面,站着供奉殿的人。
在大周王朝。
供奉殿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们不听命于任何一个具体的皇帝,也不参与朝堂的争斗。
他们只忠于赵家皇室这块招牌。
哪怕是皇帝本人,见了供奉殿的长老,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前辈。
至于区区一个金甲卫?
给供奉殿提鞋都不配。
若是这一刀挥出去,惊扰了这位老祖宗。
别说杀潘安了。
他全家老小能不能留下个全尸都是问题。
“你……”
金甲卫咬着牙,隔着车顶死死盯着潘安。
眼神若是能杀人,潘安现在已经变成了肉泥。
潘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从老太监背后探出头来,冲着那个金甲卫眨了眨眼。
“这位护卫大哥。”
“愣着干嘛呀?”
“后面有刺客要捅你屁股了,还不赶紧去杀敌?”
“这要是让刺客惊扰了老祖宗,你担待得起吗?”
贱。
太贱了。
那金甲卫气得手都在抖。
他看着潘安那张俊美却欠揍的脸,恨不得把满口的牙都咬碎。
但他真的不敢动。
因为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太监,忽然动了动眼皮。
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那金甲卫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滚。”
老太监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
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金甲卫的胸口。
“噗!”
金甲卫脸色一白,一口逆血直接喷了出来。
整个人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老太监,又怨毒地看了一眼躲在后面的潘安。
最后只能一咬牙,转身朝着那些黑衣刺客杀去。
杀不了潘安。
这口恶气,只能撒在这些倒霉的刺客身上了。
看着金甲卫狼狈逃窜的背影,潘安长出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供奉殿的老怪物,果然不屑于理会这种小动作。
只要自己没做出危害皇室的事,这老头就是最好用的盾牌。
“小猴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潘安浑身一僵。
慢慢转过头。
正好对上老太监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思倒是不少。”
老太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手里还捏着那根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绣花针。
“拿咱家当挡箭牌。”
“你是头一个。”
潘安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
他松开抓着衣角的手,恭恭敬敬地跪在车顶上,磕了个头。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老祖宗明鉴。”
“奴才也是为了给陛下办事,留着有用之身。”
“这不,要是奴才死了,以后谁来孝敬您老人家?”
老太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笑了。
“有点意思。”
“这宫里,像你这么不要脸还要命的小太监,不多了。”
老太监转过身,不再看他。
手中的绣花针再次飞出,将一个企图靠近的刺客钉死在地上。
“跟着吧。”
“离远了,死了咱家不埋。”
这便是默许了。
潘安立刻顺杆往上爬,笑得像朵花一样。
“得勒!”
“老祖宗您忙您的,小的给您扇风!”
有了这尊大神在。
潘安彻底安全了。
他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起那个金甲卫的动向。
那家伙正在人群里发泄怒火,每一刀都砍得血肉横飞。
显然是气得不轻。
潘安摸了摸下巴,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想杀爷?
这笔账,爷给你记下了。
那金甲卫还在人群里发狂。
不得不说,这人能被选入御前,手底下确实有点真功夫。
哪怕是心里窝着火,刀法也没乱。
几个死士围着他砍,愣是没能近身。
反倒是被他砍翻了两个,断肢残臂飞得老高。
潘安趴在车顶上,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想杀人。
想杀这个要他命的金甲卫。
若是这人活着回去,终究是个隐患。
谁知道他会在安王那个老东西面前乱嚼什么舌根。
更何况,潘安这人有个优点。
记仇。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亲自动手,而且还得做得神不知鬼觉。
潘安的手指在车顶的木棱上轻轻敲击。
就在那金甲卫一刀劈飞一名黑衣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潘安动了。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手指轻轻一弹。
一颗从车顶瓦片上扣下来的碎石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
没有破空声。
只有那一瞬间的精准。
石子准确地打在了金甲卫右腿的膝弯处委中穴上。
那里正是力道流转的关键节点。
正在后撤步的金甲卫,身形猛地一滞。
膝盖一软。
原本完美的防御圈,瞬间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对于那些拿命换命的死士来说。
这一个破绽,就是阎王爷发的请帖。
“噗嗤!”
两柄长刀几乎同时捅进了金甲卫的胸膛。
透心凉。
那金甲卫瞪大了眼睛。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那练了二十年的下盘功夫,怎么会突然失灵。
鲜血顺着金甲的纹路流淌,像是金山上开了朵烂红花。
“哎哟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