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到了养心殿。
那股子腐朽的药味儿比昨天更浓了,像是腌透了的死老鼠。
殿内的光线很暗。
窗户都封死了,透不进一丝风。
老皇帝半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的草纸。
魏公公像个幽灵一样,垂手立在床头。
手里端着个通体碧透的玉碗。
“奴才潘安,叩见……”
“免了。”
老皇帝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卡着口浓痰。
“朕今儿个精神不济,还有几本折子没批。”
“太医说,得补补气血。”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死死盯着潘安。
“朕瞧着你,气血挺旺。”
“是个好炉子。”
潘安还没反应过来。
魏公公身形一晃。
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潘安只觉得手腕一凉。
紧接着,两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金甲卫一左一右,像是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肩膀。
动弹不得。
剧痛这才慢半拍地传到脑子里。
魏公公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
刀尖上,挂着一滴血珠。
潘安的左手手腕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顺着手腕,滴答滴答地落进那个玉碗里。
声音清脆。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忍着点。”
魏公公皮笑肉不笑。
“这是给万岁爷续命的药引子,糟践不得。”
潘安咬着牙,没吭声。
他感觉身体里的热量正在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昨晚双修得来的那点精气神,正在被这个老不死的怪物一点点抽干。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补气血。
什么药引子。
这分明就是惩罚。
老皇帝这是在告诉他:朕知道你昨晚去了哪。
去了坤宁宫。
还在皇后那儿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皇帝虽然快死了,但他只要还有一口气,这皇宫就还是姓赵的。
他潘安是皇帝养的狗。
狗若是敢背着主人去吃别人家的饭。
那就得挨打。
得放血。
得让你知道疼,知道怕,知道谁才是真正握着刀把子的人。
玉碗渐渐满了。
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潘安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不仅仅是失血。
魏公公那把刀上有古怪,似乎能勾动人的本源精气。
“够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
魏公公立刻收刀,动作熟练地在他手腕上撒了把药粉。
伤口迅速止血,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红痕。
魏公公端着那碗温热的血,恭敬地递到老皇帝嘴边。
老皇帝像是个吸血的僵尸。
颤巍巍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喉结滚动。
嘴角溢出一丝鲜红。
配上那张灰败的脸,恐怖至极。
喝完血。
老皇帝似乎真的恢复了一点精神。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诡异的亮光。
他随手将空碗扔在地上。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年轻人的血,就是好啊。”
老皇帝那枯枝般的手指,在龙袍上擦了擦。
“潘安啊。”
“奴才在。”
潘安跪伏在地上,头晕目眩,身子微微发颤。
“朕听说,你昨晚去给皇后请安了?”
老皇帝的声音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潘安心口。
果然。
这是在敲打他。
“回……回万岁爷。”
潘安声音虚弱,带着几分惶恐。
“娘娘召见,奴才不敢不去。”
“奴才时刻记得,奴才是万岁爷的人。”
“去皇后那,也是为了替万岁爷看着……”
“行了。”
老皇帝打断了他。
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朕不想听废话。”
“朕只是提醒你。”
“这血,流得容易,补回来难。”
“年轻气盛是好事,但要是把精力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小心哪天,这血就流干了。”
这就是在明说了。
你身上的气血,是朕的药。
别浪费在皇后的床上,也别浪费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上。
你要是敢跟皇后勾勾搭搭。
朕随时能把你这身血放干。
“奴才谨记万岁爷教诲。”
潘安把头磕得砰砰响。
“奴才这身血肉,都是万岁爷给的。”
“万岁爷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
老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
“嗯,是个懂事的。”
“下去吧。”
“让御膳房给你送碗红枣汤。”
“养好了身子,朕还要用。”
还要用?
这是要把他当成长期血包了?
潘安低着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谢主隆恩。”
他爬起来。
脚下有些虚浮,差点摔倒。
两个金甲卫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架了出去。
出了养心殿。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潘安抬手挡了一下,看着手腕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红枣汤?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一碗血的仇,老子记下了。
你想续命是吧?
行。
那我就好好给你续一续。
等着吧。
潘安这几日难得安生。
手腕上的那道血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
御膳房每日准时送来红枣桂圆汤。
他照单全收,喝得一滴不剩。
夜里便运转百花宫那位仙子姐姐留下的法门,将药力丝丝缕缕地炼化进四肢百骸。
流失的气血渐渐补了回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养猪的套路。
猪肥了,才好放下一碗血。
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高墙之外,暗流早已汹涌成了惊涛骇浪。
安王府,内堂。
安王妃柳氏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她前几日刚从宫里赴宴回来。
苏尚书的女儿被强行封了端妃,皇帝在宴席上玩的那一手杀鸡儆猴,把所有人都恶心坏了。
“王爷,皇上这牌,只怕还没亮完。”
柳氏端起茶盏,又烦躁地放下。
“咱们世子护送端妃入宫,本是卖苏家一个好,却被皇上借题发挥,敲打了一番。”
“这面子上的功夫,咱们还得做足。”
安王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咔哒,咔哒。
声音在安静的内堂里格外清晰。
“你想怎么做?”
安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妾身想着,皇上既然龙体抱恙,咱们做臣子的,理应进献些珍贵补品。”
“库房里有一株成色极好的天山雪莲,送去养心殿,权当是赔罪,也是表个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