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星的摧钢剑,果然刚猛霸道,名不虚传!”
······
马面话音落下,整个中军大帐之中没有人立即接话,一片片被剑气斩断的帐布仍在夜风中猎猎翻动,外边的火光隐约有些明亮。
破碎木屑与纸张散落满地,几处火盆中的炭火也被方才那一阵狂暴的气浪吹得明灭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映照得忽长忽短。
崔济手持摧钢短剑,目光死死落在马面身上,皱着眉头,没有轻举妄动。
周元志赤裸着大半个上身,站在郭从谦身前,目光也是落在救下郭崇韬的马面身上。
另一边,夏鲁奇则横身护在帅椅之前。
双方看似都没有动作,可只要有一人稍有异动,下一瞬便是一场生死搏杀。
唯有郭从谦,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落在马面身上,径直越过众人,看着那张帅椅。
看着坐在帅椅之上,发冠已经松散,鬓角又少了几缕头发,模样多少显得有些狼狈的郭崇韬。
活着!
叔父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一瞬间,郭从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竟是微微松了一下。
胸口那颗方才仿佛一直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着的心脏,这一刻也是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方才那柄摧钢剑距离叔父只剩最后几寸的时候,他是真的不敢继续看下去,逃避般的闭上了双眼。
如今叔父被救了下来,哪怕这意味着任务可能会失败,哪怕这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麻烦。
郭从谦心底最深处,竟还是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庆幸。
不过······
这份庆幸仅仅持续了片刻,他脸上的神色便一点点的沉了下来。
马面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藏在中军大帐帐顶?
若说马面只是被天速星追击,一路逃到华州,碰巧赶在这个时候进入大营,又碰巧发现他们要刺杀郭崇韬,再碰巧藏到了帐顶······
好吧~
这种话就算是拿去骗三岁小孩,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刚下山的李星云和陆林轩:别看我们,看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
毕竟,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碰巧啊!
更何况,刚才那一瞬间,马面自帐顶落下救人的动作太快,也太精准了。
救人的方式,也是极其清晰明了。
不去阻挡崔济的摧钢剑,也没有任何的抉择与犹豫,落下之后的第一时间,便直接抓住郭崇韬,将人甩向后方。
这不是一个临时赶到之人该有的反应,更像是······
这一切早就设计好了,等的就是这一剑!
郭从谦眼中神采微微一沉,既然马面在帐顶埋伏多时,那叔父呢?
若叔父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郭从谦眼角余光缓缓扫过四周,帐顶被马面撞开一个大洞,四面帐布更是被方才崔济与马面的交锋切出无数裂口。
可从头到尾,帐外竟然没有一个亲兵冲进来。
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他也是领兵打过仗的人,更是从马直指挥使,关于护卫中军大帐这种事情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当然是不正常,也不合理的······
一念及此,郭从谦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而后,从周元志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周元志眉头一皱,抬手想要将之拦住。
毕竟一旦崔济与那马面再次交手,郭从谦这个仅仅大星位,较之郭崇韬这个老头还有所不如的菜鸡,在两个大天位高手全力出手的战斗余波之中,绝对非死即伤。
郭从谦却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妨。”
随后继续上前,一直来到崔济身侧,抬眼看向帅椅上的郭崇韬。
“叔父。”
郭从谦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没想到······”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
话音刚落——“轰!”
一声巨响骤然从四周响起!
崔济眼神一厉,周元志也是瞬间转身。
紧接着,便见大帐四周数根粗大的帐绳同时收紧,外边早已等候多时的甲士齐齐发力。
“拉!”
伴随着一声暴喝,本就被狂暴剑气切得千疮百孔的厚重帐幕,猛然向着四面八方撕扯开来。
“刺啦!”
布帛撕裂声连成一片,帐墙外翻,帐顶从上方破洞处开始四分五裂。
原本封闭的中军大帐,顷刻之间便像是一只被人从四面生生扒开了硕大外壳,里边却空空如也的巨兽。
只不过数息,整座帅帐便已不复存在。
冷冽夜风瞬间呼啸而来,不由得激起人一阵鸡皮疙瘩。
但比夜风更让人心头发冷的,是帐外的情况。
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
一圈,两圈,三圈······
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
火光之下,一名名身披甲胄的唐军士卒已经列阵多时。
刀出鞘,弓上弦,长枪前压,枪锋寒光凛冽。
最内一层皆是手持大盾的精锐甲士,再往后,则是一层层长枪、弓弩与军中锐卒。
放眼望去,原本的中军帅帐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而四周——已然尽是人海!
郭从谦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脸上的苦笑更浓了一些。
果然,叔父若真要设局,又哪里会给他们留什么活路?
另一边,郭崇韬也终于有了动作。
这个平日里无论何时都将衣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此时却没有去管自己已经凌乱不堪的衣衫,也没有整理头顶已经松垮歪斜的发冠。
他双手按住帅椅扶手,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很慢。
方才被马面从地上硬生生从地上拔起又甩出去,后背又重重撞上帅椅。
以他这把年纪,虽有武功在身,却也不可能一点事情都没有。
胸口有些发闷,后背也仍有些隐隐作痛,可郭崇韬没有在意。
一步,向前!
“啪。”
战靴踩过一截断裂木板。
第二步,第三步······
夏鲁奇见状,连忙向旁边退去,让出道路来。
郭崇韬便这般从他身侧缓缓走过。
走到一半,右手忽然抬起,一把抓住头顶那已经松散的发冠,用力一扯!
“啪!”
发冠被直接扔在地上,一头黑白掺半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
有的披在肩头,有的落在背后,还有几缕被夜风吹到面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这副模样,与平日那个严肃、端正,永远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枢密使相比,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然而,场中却是没有一人觉得他狼狈。
那几缕垂落额前的长发并不能真正挡住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的眼睛,不再是朝堂上审视奏疏时的锐利,也不是军帐中推演兵势时的沉稳。
就像是一头年迈雄狮在发现有人杀了自己的君主,又背叛了自己的信任之后,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一股难以言说的压迫感,随着郭崇韬一步一步走来,逐渐笼罩整个场中。
这种压迫感很奇怪,也真的很难去用言语形容,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因为论武功,郭崇韬只是小天位。
场中除了郭从谦这个大星位以外,无论夏鲁奇、周元志,还是崔济与马面,任何一个人的功力都在他之上。
尤其是崔济与马面,两人方才只是正面交手一招,便险些将整个中军大帐拆得七零八落。
若真论武力,郭崇韬只怕连他们一招都未必接得住。
可此时此刻,愣是没人敢有所妄动。
周元志下意识的闭紧了嘴,夏鲁奇静静站到一旁。
崔济下意识的又握紧了些手中摧钢短剑,不是想要动手,只是莫名的感觉有些紧张。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竟生出一种站在大帅面前的错觉。
不是武功上,由那种庞大内力所形成的气势压制,是另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就感觉自己跟对方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仿佛自己无论如何拼死拼活,都注定连对方的衣角都够不到一般。
马面同样没有做声,只是瞥了一眼,看着郭崇韬披头散发的走到自己一侧,心中莫名想起了老大韩澈。
老大动怒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
声音未必会很大,动作未必会多么凶狠,可你就是会觉得······
最好别在这个时候招惹他。
否则,定会招来不幸!
或许,在那些真正运筹帷幄,以天下、军队、人命为棋,谋定天下的执棋者面前。
像他们这种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奉命行事的人······
哪怕武功再高,手中刀剑再如何锋利,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身为棋子,站在执棋者面前,有压力才是正常的。
郭崇韬终于停下脚步,没有去看那周元志,没有去看方才险些杀死自己的崔济,也没有去看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马面。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郭从谦。”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
可郭从谦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郭崇韬死死盯着他:“你既然敢来华州假传圣旨,又敢带人入老夫中军,行刺杀之举。”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得甚至带上几分沙哑。
“那便说明······”
“马面所言不假。”
“陛下······”
郭崇韬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中的怒火仿佛在这一刻更加炽烈。
“当真是死在了你们手里。”
“而你郭从谦······”
“也当真行了那弑君谋逆之勾当!”
那夹在怒火中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郭从谦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看四周层层甲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已经拉满的弓弦,最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到郭崇韬身上。
“叔父。”
他低头苦笑一声,又缓缓抬起头来。
“您既然已经布下了这么大的阵仗,便说明您早就信了马面。”
郭从谦轻轻摊开双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既如此,又何必再问侄儿?”
郭崇韬闻言,一时竟也是有些无言,陷入一片沉默当中。
因为,郭从谦说得也确实没错。
他早就信了马面,至少······信了大半。
······
在郭从谦一行抵达华州大营更早以前,也就是前几日的时候。
马面便避过外围哨探,潜入了大营之中,将一面折叠起来的旧梁白旗,亲手送到了郭崇韬的面前。
白旗上没有玉玺盖印,没有中书门下任何一道署押,有且只有那已经氧化发黑的血字。
郭崇韬当时看了很久,可谓是久久无言。
第一行便是:安时亲启。
安时,是他的字。
自登基以后,李存勖平日里已然很少如此称呼他。
仅私下书信之中,偶尔会用。
再往下便是:
朕已死于不良人之手。
镜心魔、石敬瑭、李绍琛······不知多少朝臣从逆。
贼首已入洛阳。
勿归京。
勿为朕孤军复仇。
率华州可用之兵,转助韩澈,共诛袁天罡。
此乃朕最后一诏。
······
郭崇韬并没有仅凭一道毫无凭证的血诏,便立刻相信一切。
马面在成为墨影斥候统领之前,是玄冥教阴帅,是玄冥教恒山分舵舵主。
而如今玄冥教之主,是那韩澈。
韩澈如今占据兴元府,麾下兵马近八万,正与蜀国鏖战。
从身份上看,这种人送来的消息,根本没什么可信度。
可问题在于······
这道血诏所包含的内容,实在太大。
大到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愚蠢的人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人。
若韩澈只是想骗他回洛阳,或者想引诱华州军队离开营,完全可以伪造一封更加合理、更加稳妥的诏书。
比如:
陛下召见······
朝中有变······
岐国事毕,命其还京什么的。
随便哪一种,都比这道血诏更容易让人相信。
可偏偏这份诏书要他:
不要回洛阳,不要为李存勖孤军复仇。
还要率军入蜀,帮助韩澈,共同诛杀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不良帅袁天罡。
太奇怪了,怪得完全不像一个单纯为了欺骗他而编出来的谎言。
而且,郭崇韬认得出来,那的确是李存勖的字。
字迹并不工整,甚至越写到后面,越显得歪斜无力。
可一个人写字的起笔、收笔,以及一些下意识留下来的习惯,很难完全伪造。
郭崇韬看过李存勖太多奏批,也替他拟过太多诏令。
面对专司情报与暗杀的玄冥教送来的诏书,他不能说十成十确定。
但至少······九成九很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有一定相信马面的理由。
朱温、朱友珪这对父子,都是死在洛阳皇宫里,都是间接或直接死在不良人手中。
所以“不良人弑君”这四个字,对于旁人而言或许荒唐,可对郭崇韬而言,却有先例。
更何况,李存勖虽是承袭唐统称帝,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二人也是入了李唐皇室宗谱的。
从礼法与政治名义上说,他们就是李唐宗室。
李存勖称帝,亦可名正言顺的称一句复唐。
可问题是······
作为仅忠于李唐皇室的不良人认吗?
若不良人真的认可李克用这一支宗室,若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不良帅认可李存勖这个大唐皇帝。
那么李存勖称帝以后,不良人早该现身,早该归附。
即便不归附,至少也该有所表示。
可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便说明,在不良人眼中,在那位不良帅眼中,所谓宗谱,所谓承统,所谓国号,或许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认的······
是血!
是真正的李唐皇室血脉!
而那个人,当下只有那位李唐皇室嫡系后裔——李星云。
······
当这些东西一点点串联起来,马面的可信度便越发水涨船高。
于是,郭崇韬没有派人前往洛阳求证。
因为如果血诏是真的,那么洛阳此时已经在弑君之人的掌控之下。
派人回去,能得到什么答案?
宫中告诉你陛下安好,就真的是安好吗?
朝中送来一封盖着玉玺的圣旨,就一定是李存勖亲自下的吗?
如此一来,不仅什么都证明不了,反而还有可能暴露:他郭崇韬已经知道了真相。
所以郭崇韬选择了一个更加简单,也更加煎熬的办法。
等!
就在华州等着,也不立刻依照血诏带兵入蜀,就当做始终毫不知情一般,什么都不做。
他就是要看看,如果李存勖真的死了,如果洛阳真的落入那群弑君之人手中。
那他们接下来······会不会来找自己。
因为他是郭崇韬,是枢密使,是西面行营都统,是李存勖最倚重的谋臣,也是帮助李存勖搭建整个大唐朝堂的人。
如今,手中更握着六万精锐。
只要洛阳真的发生宫变,李存勖真的被杀死,那些人就绝无可能放任他继续在华州活着,也绝无可能放心让这六万精锐继续捏在他手里。
他们,一定会来!
只要来了,那面血诏,便已经不需要再如何证明了。
所以,马面藏在了帐顶,夏鲁奇提前调集了最可靠的中军精锐。
所有人都在等,等洛阳的那只贼手,伸到华州。
郭崇韬料到会有人来,也算到了对方大概率会借圣旨、诏令、调兵之类的名义接近自己。
只是······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从辕门外走进来的那个人,会是郭从谦。
会是那个当年厚着脸皮叫了他一声叔父,最后被他真的当成侄儿带在身边的郭从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