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雄城隐王运
荣国府,荣禧堂,东侧耳房

  因东府修缮赐院,贾琮搬来暂时歇宿,原本王夫人居住时,诸般脂俗繁饰,各类冗杂器物,早已尽数撤去。

  房内窗明几净,素绫软帘垂落,挡尽浮尘暄气,所用各式陈设,皆素净规整为范,契合贾琮少年勋臣身份。

  屋内一张大理石面圆桌,围着七八张梨木高帽椅,上头只搭着素色坐褥,无半分锦绣奢靡,愈显简净端严。

  姊妹几个团团围桌而坐,唯独惜春得黛玉提点,对为贾琮生母画像,一时间兴致勃勃。

  因黛玉提点惜春,欲描摹长房太太昔日容色,可于依大姐姐、二姐姐身姿体态,稍加揣度借鉴,便可画出人物形态。

  惜春年纪虽小,却对丹青描摹十分痴迷,孩童心性澄澈执拗,凡事要究其根底,此刻得了黛玉点拨,哪里按捺得住。

  当即起身离座,拉着元春、迎春二人,让她们起身站立,绕着两姐身前身后,团团打转,细细打量端详。

  惜春小嘴叽咕说不停,全无嬉闹之态,或让她们举手臂,或让她们打个转身,以此观察姿态举止。

  黛玉等人见她小小年纪,偏生这般较真执拗,皆忍不住一阵好笑,堂中一时添了不少娇憨趣味。

  黛玉对惜春的提点,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众姊妹之中,黛玉、探春、湘云等人,都在及笄之年左右。

  各自身形筋骨尚未长足,眉目身段犹带青涩稚气,举止神韵未脱少女娇憨。

  唯独元春、迎春二人,年长诸妹数岁,身形早已亭亭玉立,风姿绰约,体态端雅,骨肉匀停。

  较之众人青嫩娇态,更多几分窈窕韵致,杜锦娘诞育贾琮,亦当年少风华,与二人最贴合相近。

  ……

  迎春虽哄着惜春玩闹,大半心思牵系贾琮身上,见那丫鬟进来传话,提到河套草原等字眼,让他想到去岁一桩旧事。

  去年岁末之时,有个叫小霞的俏丫头,替家中王子上门拜谒,携来许多珍稀塞外土产,品类别致,皆中原罕有之物。

  迎春至今记忆犹新,那塞外王子名唤诺颜,乃蒙古部落的显贵人物。

  迎春想到这件旧事,心底生出几分忧虑,大周与与残蒙战事方歇,两邦情势依旧紧绷,这位王子怎还遣人入京。

  他这般与琮弟私下牵扯,恐其中藏有隐情,难免生出闲言碎语。

  迎春敛了面上嬉色,上前问道:“琮弟,可是那诺颜台吉,如今两邦敌对,他怎也不忌讳,还派人策马入府,会不会有什么妨害?”

  贾琮微笑说道:“二姐姐多虑了,两邦战事已停,残蒙部落林立,派系纷杂,并非尽数好战嗜杀。

  其中亦有亲善大周,愿求和睦的部族,不过寻常往来问候,并无什么妨害。”

  ……

  迎春听罢,依旧叮嘱数句,言语尽是关切,贾琮安慰几句,随那传话丫鬟出荣禧堂,穿廊过巷,去往外院偏厅。

  外院偏厅素净雅致,不似内堂锦绣繁丽,此刻早有一人静立等候,那人身量中等,面膛黝黑,沟壑纵横,满脸尽是风霜沉敛之气。

  一身短褐布衣利落精干,不饰华彩,不携冗余,腰间斜插一杆旱烟袋,装束质朴清简,犹如寻常市井百姓,却隐有几分凛然气度。

  贾琮一眼便将此人认出,正是诺颜心腹护卫徐田佑,昔日诺颜曾改易女装,孤身潜入宣府镇,随行贴身护卫,唯独徐田佑一人。

  足见此人胆色勇武不俗,才会的诺颜如此信重倚赖,先前贾琮将归神京之际,亦是此人代为传信,往来牵线,行事很是稳妥周全。

  徐田佑见贾琮步入厅堂,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小人徐田佑,拜见威远侯,奉我家台吉之命,前来向侯爷递信报讯。”

  贾琮眸光微微凝敛,问道:“你家台吉近况可好,前番朝廷已遣秘使,远赴河套草原,与鄂尔多斯部接洽。

  两邦商议四方城修筑规制,双方互通商贸诸事,不知现下磋商进度如何,你家台吉遣你入京,不知所为何事?”

  ……

  徐田佑垂首回禀:“大周秘使已安抵我部河套驻地,四方城筑造章程、两邦通商条款等一应事宜,大体细则已磋商妥当。

  大周提出派兵驻守四方城一事,亦依从侯爷与台吉筹谋方略,经我部大汗斟酌考量,应允大周适量兵马入驻,双方共镇城池。

  只是此事一旦落定,城池矗立,兵马行动,商贸互通,鄂尔多斯部与大周密相联结,暗中盟约之事,便再无遮掩余地。

  此等建城共守大事,转瞬便会传遍草原诸部,先前南犯之役,土蛮部虽元气大损,但部落驻牧草原,依旧坐拥七万精锐。

  我部与大周结盟之事传开,土蛮部必心生忌惮,多方掣肘,届时鄂尔多斯部必受重压,河套草原北线,旦夕生兵戎之祸。

  前番台吉趁土蛮部大败而归,安达汗生死不明,其部无力侵蚀河套草原,便率兵将入套土蛮驻军,驱赶至河套北线之外。

  土蛮部虽一时无力反制,但河套草原北境边线,土蛮部斥候精锐,日夜快马驰骋往复,虎视眈眈,随时有袭扰冲境之势。

  我家台吉预料后续利害,为保全两邦和睦共利之局,令四方城诸事安稳落定,使我部得中原筑城农耕之术。

  从此脱逐水草而居之漂泊,远离战乱兵祸,阖族休养生息,大汗与台吉议定,将派遣本部使臣,随大周秘使同返神京京。

  以期朝见大周天子,详述两邦互助共利,长久安边之策。

  大周秘使已派出快马,回京上报此事,使我部朝拜帝都之事,得大周天子应允。

  台吉唯恐事态生变,命小人先行入京,早些拜谒侯爷,禀明前后缘由始末,大周秘使快马,只滞后一日出发,最近两日必抵神京。

  望侯爷念昔日边塞交好,与台吉至交手足之情,再为我部周旋周全,伸以援手,鄂尔多斯上下阖族,永感侯爷大德。”

  徐田佑言罢,取出一份书信,说道:“小人携台吉亲笔手书一封,请侯爷亲启阅览……”

  …………

  贾琮接过书信,拆开信封细看,见字迹娟秀明丽,笔力柔劲洒脱,透着几许英气,当真见字如面,信上写道:

  玉章台鉴:

  自宣府一别,云山迢递,千里相隔,清风明月,每每遥望神京,未尝不怅然思之。

  近闻君膺帝眷,荣封威远侯,功业彪炳,名动朝野,一时少年翘楚,四海瞩目。

  予身在荒塞草野,隔山川而闻盛事,私心窃喜,不胜欣慰。

  去岁末至今,边塞诸事,皆依前约次第落定。上月晦日,我部五千战马,尽数交割于宁夏军镇,以鉴前诺。

  亦从该镇承领天朝颁赐农具、谷种无数,赖以播殖。

  大周遴选耕农能手二百人,经由宁夏镇出关,奉命密入河套,为我部划地辟田,除草垦土,教导耕种之法。

  河套逐水草迁徙千载,向来荒寒瘠苦,民多饥寒,今得中原耕植之术,从此可辟良田、务农桑、蓄谷粮。

  庶几脱尽游牧流离之苦,愿如江南中土一般,岁有丰稔,人得温饱,我部万世之幸也,玉章导引周全之功。

  自大周秘使莅临河套,两邦通好之议,渐成定局,筑城、商贸诸般细则,往复商榷,皆已妥帖。

  随来工部官员,亲履草原,相度地势,已为四方城勘定基址、划定界域、绘成图式。

  后续尚需天朝遴选良工巧匠,远赴塞上,督造城池,兼教我部军民筑城营造之技。

  待此城落成,河套荒漠可立重镇,牧民得安居之所,天灾风雪可避,流离奔徙之苦可免,实为边塞千载基业。

  然事有吉则有虞,有利亦有其忧。筑城兴邦、两邦睦好之事一成,必传遍草原各部。

  鄂尔多斯倾心附周,共谋安生,定为土蛮部所嫉恨,予虽整肃部众,驱其驻套残兵,然北疆暗潮未歇,兵戈潜伏,危机未除。

  前番战败,安达汗身受重创,近日渐平复,据斥候探报,其人已出王帐,巡阅部伍,整饬兵马,隐有蓄力反扑,再启兵戈之意。

  更有深隐之祸,未可小觑,其收拢中土逃民,借其谙熟关隘,通晓汉地人脉之便,私于搜罗粮米、食盐、精铁诸般军国之资。

  巧避九边重镇耳目,专拣边塞荒僻险径,时有私运北入草原,悄然囤积物资,实为兵家隐患。

  北疆烽烟欲起,势态岌岌可危,若战事复燃,则四方城营建,通商耕植诸事,皆受阻滞,塞上苍生重罹战乱流离之苦。

  土蛮新败,元气未复,正当乘势镇抚,以绝后患。

  若使其休养蓄力,死灰复燃,他日必为北疆大患,终成天下兵祸之源。

  玉章为天朝肱骨,社稷柱石,伏望以天下苍生为念,以两邦万姓安堵为怀,恳以朝堂斡旋,妥为诸般筹谋。

  若得天朝鼎力镇抚北疆,遏止乱萌,则边塞可定,民生可安,耕城可成,两邦亦可共享太平。

  草野之人,日夜祈盼烽烟永熄,北疆太平,唯愿山河无战,千里宁谧,待四海尘清之日,你我云山相望之人,终有重见之期。

  诺颜敛衽谨书

  ……

  贾琮将素笺信页叠整,纳入袖中,面上虽淡然无波,心底却思绪翻涌。

  信中所言边塞局势,草原隐忧,于他而言,并非突兀新知,其实心中早有预判。

  因得天子授命,鄂尔多斯绥靖之事,他乃主事之人。

  宁夏镇递呈的河套军报、边塞密折,但凡兵部有所收录存档,顾延魁皆会抄送一份与他,以备筹谋参照。

  因此贾琮早已知晓,诺颜归返河套之后,趁安达汗新败逃归,部族人心溃散,根底元气大伤,无暇顾及染指河套。

  她便迅速整肃精锐,挥师肃清河套全境,将永谢伦部入套兵力尽数诛灭,又冲击土蛮部入套兵马,将其尽数驱逐出境。

  就此,河套外来诸部势力,顷刻一扫而空,廓清鄂尔多斯祖地草原。

  此番伐蒙大捷,梁成宗麾下将弁,多有功勋之臣,俱得朝廷嘉赏升擢,一时边塞荣光斐然。

  恰逢宁夏总兵肖镛胜,年高体衰,旧伤复发,不堪边镇风霜重任,遂具书上疏,叩请辞官归养。

  兵部议覆之后,举荐辽东副总兵刘永正,接替宁夏戍边之职。

  至上月末,嘉昭帝降旨准奏,调刘永正为宁夏镇副总兵,暂代宁夏总兵职权,其所辖旧部蒋小六等人,亦随调赴,镇守宁夏。

  自贾琮晋爵封侯、履任新职以来,刘永正等边塞将官,皆有致函致礼相贺,彼此书函往来不绝。

  故宁夏镇镇边陲,警戒河套态势起伏,贾琮皆洞若观火,事事了然于胸。

  诺颜此番趁乱清场,独稳河套,乃极致聪慧,审时度势之举,便是换作自己筹谋,亦必行此策。

  因安达汗新败无力,各部纷乱之时,尽数扫清外来势力,方能于暗中遮掩,鄂尔多斯与大周结盟之事。

  就此暂息四方耳目,为鄂尔多斯筹谋耕筑,通商安边之事,多争取辗转余地,站稳脚跟的时间。

  ……

  但如今四方城基址已定,规制图纸皆成,筑城兴镇之举,迫在眉睫。

  一旦雄城破土,城郭矗立,边塞大兴土木,军民往来之事,断然无从遮掩,必传遍草原诸部。

  土蛮部素来雄霸漠北,掌控草原霸权,岂会坐视鄂尔多斯部,借大周之势崛起兴盛,从此平分草原大势。

  筑城消息传开,土蛮部必心生忌惮,倾力制衡,兴兵压境,寻衅来犯,几乎是势所必然,不言而喻之事。

  贾琮揣摩诺颜笺中深意,她字字句句所虑,皆为鄂尔多斯存亡安危筹谋,却亦是洞悉大势,算准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非但贾琮会如此,便是嘉昭帝亦无坐视之理,大周苦心布局,与鄂尔多斯部暗中结盟,欲借鄂尔多斯为漠北桥头堡。

  以河套草原为屏障,以此镇抚漠北草原,稳固九边边防,安定北地民生。

  若四方城辛苦筑成,最终却被土蛮侵夺掌控,大周苦心筹谋,万里经略算计,将付诸东流,终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君臣庙堂之谋,两邦互利之局,早已牢牢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琮心底透亮,诺颜亦看透此中关窍,两人彼此深知,利害相依、进退相牵。

  他与诺颜已生男女之情,隔千山万水,岁岁遥遥,思慕难以稍减。

  可私情之外,各有家国,各有立场,一居庙堂筹万里边防,一守草原护一族生民。

  情分是云山迢递的牵念,家国是身不由己的担当,情理相缠,公私相系,大概是他们两人,命定的羁绊归宿。

  ……

  当日他亲手击中安达汗,枪弹创伤不比刀伤,草原更是缺医少药,原以为安达汗会伤重不治,从此大周少一心腹大患。

  没想到安达汗命不该绝,竟被他逃过一死,诺颜必是因为此事,担忧土蛮部在起刀兵,压制鄂尔多斯改牧归流大势。

  这才会让大周秘使传信,派使臣朝拜天子,欲求大周襄助援手,还让徐田佑千里传信,请自己从中斡旋,焦灼急迫之情,显而易见。

  贾琮问道:“安达汗乃是腰腹重伤,中的乃是火枪枪弹,中枪之后策马逃窜,伤势应是很重,居然能逃过一死,可是有人亲眼所见?”

  徐田佑说道:“安达汗之生死,关乎漠北草原大局,台吉对此事十分在意。

  我们返回河套草原后,台吉便派出大批部族斥候勇士,抵近土蛮部驻牧草原,日夜探查安达汗生死。

  虽然无法靠近土蛮部中军营盘,但高处远远眺望,中军王帐王旗屹立,周边戒备森严,可知安达汗尚且在世。

  一直过去两月时间,潜伏斥候偶尔察觉,营中兵马数日运动,于是便冒奇险,乔装改扮之后,混入土蛮牧民之中。

  他们抵进军营二百步外,亲眼见到安达汗出王帐,率数百心腹亲兵,大王子把都在侧,巡视军营各处,并出营查看部落衣食。

  安达汗伤愈存活,此事绝对没错,据斥候快马回报,安达汗面容消瘦,但精神还算健旺,只是没有骑马,全程都是抬舆而行。”

  ……

  贾琮沉声说道:“安达汗腰腹中枪,居然还能保住性命,始料未及,当真命大!”

  徐田佑说道:“安达汗正值壮年,体格向来雄壮,他一惯行事谨慎,即便是出征作战,身都贴身带高明巫医。

  这些巫医虽不如汉地名医,但一生居于草原苦寒,对疗治军伤之患,又不少古怪秘技。

  他们仓皇施以急救,保住安达汗元气,让他逃过死劫,并不算太过奇怪,土蛮部所藏丰足,草原珍惜宝药,更是数不胜数。

  安达汗一部之王,被巫医保住元气,以宝药培本生机,因此保住性命,也在常理之中,即便如此尚卧帐数月,可见伤势之重。

  他出帐之后面容消瘦,而且全程抬舆而行,他是生于马背的蒙古人,自记事以来,便是马背上长大。

  如今连马的骑不得了,可见即便已经伤痊,性命也已去了大半,只是这人一时不死,草原上便多风雨……”

  ……

  贾琮又问道:“诺颜信中提及,土蛮部有逃民商队,能够勾结关内,私运盐米铁器,此事实情如何?”

  徐田佑回道:“此事亦是斥候探知,他们潜伏土蛮部驻牧草原,数次见到有商队进出,其中有些人身穿汉服。

  几个商队中人,向牧民高价兜售,汉地米粮盐巴,还有少见的铁锅,所以斥候才会断定,这支商队勾结关内。

  草原上早有传说,安达汗早年得机缘,结识大周一位贵人,只是这等隐秘之事,外人难知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