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后西院。
庭前晴光和煦,帘影沉沉,檐外清风拂过枝柯,落得满庭细碎轻响,屋内几案清整、器物井然。
方才还因分派江南礼物,漾着几分闺和喜乐,一派融融气象,却因黛玉一番细语,陡然敛了暖意,空气骤然凝肃,暗暗透出一缕幽冷。
陈姨娘闻言心头一凛,下意识抬眸扫视房中左右,恰逢丫鬟都没在房里,四下寂然无人,并无半分耳窃之虞。
她轻步上前,将房门轻轻阖严,隔绝院落风响与人迹,屋内愈发静谧幽深,只剩二人相对默然。
她虽是陪嫁丫鬟出身,但自幼服侍贾敏,学会读书识字,懂得知礼明思,自不同寻常婢女。
自贾敏仙逝后,她随侍林如海十余载,周旋翰墨书香,沉浸官宦世情。
半生跟随之人,皆是翘楚人物,自然深受熏陶,胸中见识、眼底分寸,自然超过寻常女子。
此刻听黛玉话语暗藏深意,她瞬间明了内里轻重利害,原本温和平淡的眉眼,染上几分端严审慎,神色渐渐变得凝肃。
她心中明白,玉儿与贾琮一同长大,二人青梅竹马,贾琮待玉儿百般呵护,为她寻医问药,护她于深闺,佑她于年少。
玉儿仰慕他才华出众,对他情根深种,一片心意尽付其人,是以事事为贾琮筹谋思虑,处处为他谨慎周全。
老爷平日常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贾琮少年封侯,功业煊赫,声名震于朝野,委实是树大招风。
旁人暗藏窥伺算计,心怀妒恨怨怼,人在高处,世情如此,避无可避,玉儿这般思虑,正是防患未然,心思缜密,极有道理。
陈姨娘定了定神,笃定说道:“你只管放心就是,这幅画像之事,唯有我与老爷知晓,自然半句都不会提,贾家不会有人知道。
黛玉微微颔首,心头稍许安定,又与陈姨娘闲话数句,方才去启开门扇。
唤了丫鬟雪雁入内,让她将整理好的礼品,各自送给迎春、探春等姊妹。
她自己带了那副画像,让紫鹃拿了贾琮的礼物,跟着自己去荣禧堂,因今日旬日休沐,贾琮公务停歇,在府中闲居休憩,
……
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贾琮从东府搬到荣禧堂,便入住堂侧三间耳房内,这是历代家主起居主屋。
耳房东梢间,另辟一道侧门,门外衔着穿山游廊,不必入前院露天甬路,顺廊檐向东数十步,见一道月洞小门,门内即是东跨院。
东跨院内有两间主屋,如今是贾琮内书房,里面放置各类书籍图册,从东府仔细整理搬迁,书房中设卧室,英莲和龄官轮流值宿。
跨院左右两厢,各有两间厢房,住了芷芍、五儿、平儿、晴雯、玉钏等人,每日晚间至少有一人,去东耳房值夜,服侍贾琮起居。
黛玉带着紫鹃,从后西院出门,走了不过数百步,从荣禧堂侧门入,到东侧二房门前,见院中静悄悄一片,只有玉钏在房里走动。
又看到贾琮坐在靠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册,正在悠闲翻阅阅读,身旁还放一张小茶几,上头置着红泥小炉,旁边放着茶盘茶杯。
玉钏正坐在茶几旁边,穿粉色暗花细绫夹袄,外罩月白对襟薄比甲,系浅雪白绫长裙,青丝梳就双丫垂云髻,簪着两支岫玉小簪。
面如莹玉,琼鼻樱唇,杏眼澄亮,眸波盈盈,甚是可人,正用竹筷夹了银霜炭,一颗颗摆在炉中,等到火头渐旺,又放上了茶壶。
……
黛玉在门扇上敲了两下,贾琮见是黛玉过来,放下书本,笑道:“我今日休沐,本就想去妹妹房里走动,没想妹妹倒先过来了。”
黛玉笑道:“三哥哥享得好清福,晓风伴卷,鼎沸茶香,方是人间清趣,还用玉钏这俏丫头烹茶,你可真会过小日子。”
贾琮笑道:“你可是不知道,玉钏煮茶的本事,不比芷芍和五儿差,如今专管着我吃茶,妹妹既然来了,我们正好品上一盅。”
他见黛玉手上抱着一只长盒,看着像是一个画匣,紫鹃手上捧一堆礼物,都是各式江南雅物。
笑道:“今日倒是好运势,原来妹妹来送礼的,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黛玉让紫鹃江礼物摆圆桌上,一件件拿给贾琮看,香佩、文玩便说如何玩法,古卷拓本便说出自何处,两人聊的兴趣盎然。
黛玉又拿过一匹暗纹云罗软缎,质地细密,光泽温润,在贾琮身上比对,笑道:“这花色很配三哥哥,让晴雯给你做新袍子。”
此时茶壶已滚开,玉钏泡了两杯新茶,端给黛玉和贾琮,两人对坐品茗,颇为悠闲自得。
黛玉突然笑道:“三哥哥,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想吃冰糖建莲羹,要是用冰镇过,可就最得美了。”
……
贾琮笑道:“这还不容易,五儿前几日说过,眼看着就要入夏,买了两袋上好建宁莲子,已叫人去了芯搁着。
入了五月之后,我便做了几桶冰,柳嫂在厨房水井里吊着,外头裹了棉絮,好几日不化的,想用取来就能用。
玉钏,你去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即刻做一锅来,需要熬得糯一些的,五分冰糖就可以,林妹妹不喜过甜的。
做好后院里人都吃一些,也送些给老太太、二嫂子、陈姨娘,大家都吃个热闹。”
玉钏连忙答应了,正要出门去传话,黛玉说道:“紫鹃,我只和三哥哥闲话,不用跟着伺候,你和玉钏一起去。
一则帮她们看着火头,过了火候可不好吃,二则做好了直接拿来就成,省的柳嫂子安排人来送。”
紫鹃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玉钏明眸一转,拉着紫鹃说道:“紫鹃姐姐,还愣住干嘛,早些做出汤羹,莫让三爷和姑娘等着。”
两人走到屋外,刚走到游廊上,紫鹃说道:“玉钏,我们都走了,就让他们两个呆着,连个斟茶丫头都没有?”
玉钏笑道:“姐姐真会操心,三爷这人没架子,煮茶斟茶,有时还自己来,即便我煮了茶,他要是喝着喜欢,还会给我斟一碗。
跟着三爷可得趣了,三爷最爱护林姑娘,你还怕他照顾不好,说不得他们说体己话,咱们杵着多碍眼,你只管放心便是……”
……
贾琮见紫鹃和玉钏出门,房里就剩下两人,见黛玉手上拿的长匣,自进门就没有放下,即便方才和自己说话,那匣子都没离手。
他心中已有几分明悟,说道:“妹妹是有意支走两个丫头,可是和你手中匣子相关?”
黛玉微笑说道:“三哥哥真聪明,什么都瞒不了你,你还记得我曾提过,我娘曾画过舅母的模样。”
贾琮目光一亮,说道:“妹妹手里的匣子,装的是我娘的画像,是陈姨娘从扬州带来的!”
黛玉点了点头,说道:“这画像我曾看过,只是觉得有些不对,所以才会支开丫头,三哥哥看过就知道了。”
贾琮见黛玉神色异样,心中微有几分不安,见黛玉从匣中取出画卷,两人将那画卷展开,画中那赏花美貌女子,顷刻展现他面前。
当他看清画中女子相貌,浑身不由微微一震,此刻他才明白,为何黛玉神色异样,为何她看了这幅画,会觉得有些不对。
世人都说自己肖母,这是他从小到大,听惯了的说辞,连奶娘李嬷嬷都说,他和贾赦没半分想象,又生的好相貌,自然便是肖母。
自己的生母杜锦娘,生前是有名的淸倌花魁,据说以美貌著称,当年王子腾夫人李氏,便用生母的美貌,当堂羞辱挖苦自己。
可见生母美貌之名,乃众人皆知之事,似已被周围人证实,而自己相貌出众,与贾门子弟迥然不同,也有了顺理成章的缘由。
但如今找到这幅旧画,画中女子虽也很美貌,却和自己无半分相似,那自己生来肖母,又是从何谈起,这话头又是如何衍生……
……
黛玉见贾琮看着画像,眉头紧锁不展,目光中皆迷离震撼,透着萧瑟无依之情,她心中不由一阵刺痛。
柔声说道:“三哥哥无须多想,当年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或许她的画技还不娴熟,所以画的有些不像。”
贾琮微微摇头,说道:“姑母的画技绝不会错的,妹妹还记得那副恩荣赐宴图,这两幅画的时间题跋,前后相隔不远。
绝不会在画技上有所差异,恩荣赐宴图之上,柳师和姑父的模样,都被姑母画得栩栩如生,可见她极善人物肖像之法。”
贾琮伸手轻轻抚摸画上女子,悠悠说道:“所以姑母绝不会画差了,我娘就生的这幅模样……”
黛玉心中不由伤感,三哥哥太过精明,即便是安慰也是没用,他说的话竟和姨娘一模一样。
他和生母并不相像,世人却众口一词,皆说三哥哥肖母,这其中必有文章,三哥哥这般聪明,自然能想到个中蹊跷。
黛玉虽满心不解和担忧,却不知贾琮的担忧,却与她并不相同,他与画中人并不相像,这倒也还罢了。
更让他震惊的地方,画中人竟像极另一个人,绝不是寻常所说,人有相像的说法……
…………
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且根本难以查探证实,其中牵扯着实诡异,即便他与黛玉再亲近,也不好轻易吐露,以免节外生枝。
贾琮凝视画中女子,说道:“妹妹也是知道的,我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肖母,是人尽皆知之事。
所以我和大老爷丝毫不像,旁人也觉得毫不奇怪。
自从我封爵之后,母亲得圣上追封,我花了许多功夫,探寻母亲出身来历,但当年母亲栖身之地,早已湮没无迹,已难以探究。
我又去寻找母亲坟茔,但母亲被家中安葬后,因长年无人上坟祭扫,以至于朝廷修筑官道,母亲尸骨被人迁走,竟都无人知晓!”
黛玉听贾琮言语幽深,透着难言迷茫之意,说到母亲坟茔不存,语声渐渐冷硬,透着些许愤怒,不禁柔肠百转,为他酸楚难过。
却听贾琮继续说道:“原本人人皆言,我生来肖母,与我是一桩安慰。
没想今日得见母亲真容,我竟与她并不相像,可见我无父母之缘,旁人有母亲抚育,我却今日才见母亲慈容,倒叫人真是无奈。”
黛玉素知贾琮心性坚定,即便是面临大事,也都淡定从容,向来处之泰然,从没见他这般伤怀,想来已对自己身世生疑。
她心中痛惜难耐,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三哥哥无须烦恼,子女相貌不肖父母,也是人知常事。
舅母这般美貌,三哥哥虽不相像,可生的这般俊朗,便是舅母血脉遗泽,母子缘在,慈恩不败,即便几分不像,三哥哥何必介怀。”
贾琮点头说道:“妹妹这话有理,我的生母是苦命之人,不知出身何处,名在微寒之中,常被人阴言污损。
若是这幅画被人看到,发现我并不肖母,真不知会生出什么闲话,让母亲身后还要被人诋毁。”
黛玉见贾琮神色微缓,紧绷的心弦才松下来,说道:“三哥哥这话有理,我也早就想到了,这幅画只有父亲和姨娘看过。
我方才已嘱咐姨娘,不可对人提起这幅画,我写信让姨娘带画之事,并未与他人提起,旁人不知这画到了神京,倒很容易遮掩的。”
黛玉看着贾琮手中画卷,明眸中闪着奇光,说道:“三哥哥,为了稳妥起见,不然我们把画烧了!”
贾琮看着这幅画,心中疑问颇多,说道:“这毕竟是姑母的遗物,还是先留着妥当些,只要小心收藏便是。”
……
两人正说着话,贾琮心中微动,听到院门处传来惜春的声音,小丫头叽叽喳喳说话,颇为灵动俏皮。
虽然隔着距离还远,但贾琮常年习武,比常人更加耳聪目明,黛玉尚未有察觉,他却已听得很清晰。
他快速卷起画轴,重新放回了画匣子,放进书架底部的柜子,院子中传来脚步声,听着颇为绵密,像是有不少人过来。
只见那门口人影闪动,惜春一下便窜了进来,笑盈盈说道:“三哥哥今日休沐,怎也不出来走动,一个人蒙在屋里呢。
我们收到林姐姐的礼物,便去了西后院走动,可是却没见到林姐姐,姨太太说林姐姐来了荣禧堂。
姐姐们陪着姨太太说话,我原本想问事情的,可是问姨太太又不妥,该问林姐姐才是的,你们果然都在这里。”
黛玉心中微微一动,笑道:“什么值得四妹妹念叨,到底想问姐姐什么事?”
惜春笑道:“我还能问什么事情,自己是画拉,上回在祠堂给大太太守灵,姐姐说姑太太给大太太画过像,如今还存在姑苏老家。
这次姨太太来神京,林姐姐可让她带了这画,三哥哥也能见见生母的样貌。”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不仅松口气,四妹妹虽年纪小,许多事似懂非懂,却是知分寸的孩子,知道贸然去问姨娘,言行会有所不妥。
不然她真的愣愣去问,姨娘没与我对过口径,难免会露出破绽,二姐姐和三妹妹等人,都是极聪慧机敏,事情难免会生出枝节……
黛玉在惜春小脸上,轻轻拧了一把,触手幼嫩柔滑,叫人爱不释手,笑道:“三哥哥可真没白疼四妹妹,事事都替三哥哥打算。
这事也是我大意了,当初给姨娘回信,竟忘了提醒此事,倒是姨娘还记得那画,她本想带了送三哥哥的。
只是我娘去世之后,她的遗物都运回老宅存放,姨娘再回去寻找时,竟怎都寻不到那画,想是搬迁途中不慎遗失了。”
……
惜春小脸一挎,蹙眉说道:“那可太可惜了,三哥哥看不到娘亲的样子了。”
贾琮笑着上前,摸了摸惜春的发髻,一旁迎春听着话,心中微有疑惑,林妹妹日常最在意琮弟,她知琮弟从未见过生母。
上回在祠堂守灵之时,她还特意提到这幅画,四妹妹这小丫头都能想到,林妹妹怎会在回信中忘记此事。
林家是书香门第,素来看重文事物件,姑太太的遗物画作,怎么轻易会遗失呢?
却听黛玉笑道:“四妹妹想看到大舅母遗像,其实也不算太难,四妹妹画工了得,自己画一幅可就看到了。”
惜春神情迷惑,说道:“林姐姐说的轻巧,我从没见过大太太,怎么能画的出来?”
黛玉笑道:“傻丫头,这事其实不难,我教你个法子,保管你能画出大舅母,你三哥哥长得好相貌,就是因为他生来肖母。
我虽没福看过那幅画像,但是我姨娘早年却看过,她说三哥哥长得和娘一模一样,所以你要做这画,便有了按图索骥之法。
你可按大姐姐或二姐姐的身段,先画出神态形容,然后按三哥哥的相貌,画出人物五官样貌,只需笔触加些女子温婉神韵。
如此便能画出大舅母的遗像,必定会十成十的像,你要是还不放心的话,到时给我姨娘看过,她若也说很像,便再也没错。
如此三哥哥能看到娘亲相貌,祠堂里也有遗像可祭奠,你三哥哥必要大大的谢你。”
惜春听了这话,满脸雀跃,笑道:“林姐姐可真有心思,竟能想到这好法子,我必定能够画好的,你们就等着瞧吧!”
贾琮听了两人对话,心中顿时明了,林妹妹当真心思灵巧,借着四妹妹说起此事,便想出这等画像之法。
只要四妹妹画出遗像,陈姨娘得林妹妹授意,必定会说画的极像,只要那画像入了祠堂,此事便能遮掩过去,旁人再难有疑窦……
众姊妹正议论画像之事,外头有丫鬟来传话,说是有快马到府门外,来人要求见侯爷,说是从河套草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