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裕民坊,曲宅。
屋中清寂幽寒,清趣散去,桌上香茶烟煴散逸,丝丝煴气盘旋不散,凝滞于沉沉堂中,将满室气氛,衬得幽邃沉冷。
屋中两位妙龄女子,各自如花似玉,但彼此谈论话题,却蕴涵幽沉森然,多越矩破格之论,散发对权威公器的漠视。
若是第三者听到,她们相互的言语,必定心生惊骇,生出迥异防范,但她们自己却视之平常,如言茶余寻常琐事,无半分惊疑畏怯。
只因二人一生际遇,早已迥异世俗裙钗,胸中丘壑,眼底风霜,皆非寻常闺秀可比。
曲泓秀出身隐门世家,自幼便被家门深危牵累,行走于生死夹缝,常历于刀戈险地。
未及及笄之年,为报德州分舵血仇,便敢独身远赴神京,于楠溪文会之上,满堂勋贵瞩目之下,当众刺杀翰林吴进荣。
事毕从容脱身,还可全身而退,胆识锋芒,一时无两。
直至遇得贾琮,才敛尽一身锐利,褪去隐门身份,安身商贾尘俗,敛性守拙安然。
但骨子里的桀骜英气,凛冽风骨,早已浸入骨血,半点消磨不得。
官场规矩,朝堂权威,在她眼中心里,从来算不得束缚,无敬畏盲从之心。
邹敏儿虽出身官宦门第,自幼养在朱门,见过大家体面,享过官宦优越,但却中途家破人亡,父亲死于非命,归咎官场诡谲风波。
她被迫落于教坊贱籍,身堕尘泥,后又投身中车司秘衙,遍历世间阴秽幽暗,鬼蜮叵测之事。
昔年为彻查大案,追索真相,身陷绝境,命悬一线,为脱贱籍,洗去污名,不惜匿迹假死,自断前尘。
历经生死辗转,浮沉历练,早勘破皇权官威,尽是虚妄森严,心底淡漠疏离,不弱于曲泓秀桀骜疏狂。
所以旁人眼中,惊世骇俗的话题,在她们的口中,如同信口闲谈,彼此毫无惊诧之意,只想将事情做的缜密,无太多杂念顾虑。
虽邹敏儿心有惊异,曲泓秀只是皇商女子,但行事缜密冷厉,比之中车司老饕,似乎都毫不逊色。
但她也极机敏聪慧,心中仔细权衡推演,曲泓秀所思所为,全然为了贾琮安危,她也就不太在意,坦然与之同心共事。
她们虽各有风骨,各怀卓绝秉性,也是世间少见的女子,不仅玲珑剔透,更具果敢烈性。
她们虽心性阅历,各不相同,情根深种,心念归一,却无差别,但凡为心上之人筹谋,皆愿倾尽所能,丝毫不遗余力。
比起男子看重仕途前程,牵挂家门富贵安逸周全,女子因情爱所系,却没太对杂念顾虑,她们只会做的更彻底,更加义无反顾。
……
邹敏儿问道:“姐姐怎说扬州会有人来,还会护送我入京,莫非玉章在扬州招募人手?”
曲泓秀说道:“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是荣国贾家的女婿,玉章的长辈姑父,他的独女就养在贾家。
当年玉章在举业上,得过林如海教诲,两家关系十分紧密,玉章的确通过林如海,在扬州和姑苏两地,搜罗可靠可用的人手。
林家是姑苏扬州两地,数代盘踞的世宦大族,林如海主政两淮盐科多年,在苏杨两地名望卓著,人脉深广,不是一般的人物。
苏扬两地远离京畿,以林如海根基之深,若在当地遴选人手,根底清白,牵连寡淡,比起鑫春号孤堂人手,并不差太多周全。”
邹敏儿心中暗自思量,玉章虽初担秘衙官职,行事却颇缜密老道,怪不得文能举业登顶,武能百战百胜,当真能人无所不能。
虽然推事左院新立,他已从三路招揽人手,调动金陵中车司人手,不过是明面上的文章,既能为其掩饰,也是为向天子表态。
通过林如海的关系,从苏扬之地遴选人员,可靠度便会高了许多,这些人并非神京中人,不易被人侵蚀,可做推事左院基底。
自己带领鑫春号孤堂人手,才是玉章得用的潜势骨干,如此便成狡兔三窟之局,足以掌控推事院局面。
方才与秀姑娘一番谈论,她是个心思不俗的女子,自已以为的狡兔三窟,她手中掌控鑫春号财富,在她哪里只怕还不止三窟……
但只要对贾琮有利,邹敏儿便不会在乎,做好自己手头之事,给贾琮提供更多助力,她便已心满意足。
……
曲泓秀和邹敏儿商议落定,让宝珠和瑞珠打理帮衬,将邹敏儿安顿在东厢次房,自己独自回了房间,又随手插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关闭,随时青天白日,屋内光线也瞬间黯淡,曲泓秀走向房中那张圆案,那是张半旧木案,上面摆着茶盘茶壶。
这张普通的圆案,是房中不起眼的陈设,任何人走入房间,都会下意识将它略过,越是眼皮底下常物,越容易被人忽视。
曲泓秀伸出白皙纤掌,探入圆桌的底部,手指来回拨弄几下,便听到“咔嗒”轻响声,圆案不起眼边角处,弹出一个暗格。
她伸手将暗格抽出,从狭长的空间之中,取出一个长条木盒。
那木盒方一打开,散发出樟脑沉香气息,想是盒中物件要紧,做了防潮防虫的手段,曲泓秀从木盒之中,取出一件卷轴。
……
她神色异常郑重,缓缓展开卷轴,那是一副工笔画像,画中女子正当妙龄,身姿苗条灵秀,容貌隽美无暇。
她身穿玄色衣裳,款式古朴精致,衣上暗织金纹,腰系美玉宝带,巧笑倩然,动人心魄,如同谪仙下凡,风姿绝世,不可方物。
作画之人,笔力精湛,描画精到,栩栩如生,曲泓秀每次凝视画卷,便觉女子秋水凝波的美眸,似下一刻就会转动,能从画中走出一般。
即便她自己也是姑娘,但画中女子风姿容色,竟让她有怦然心动之感,话中女子音容笑貌,已深刻入她的脑海中。
更让人震惊之处,画中女子的容貌,竟和贾琮十分相似,两人像一个模子刻出一般,让人泛起诡异惊悚。
曲泓秀每次展开画卷,那女子动人笑嫣,会让她想起贾琮,以往他心情欢畅之时,也会露出相似的笑容。
这副画是她父亲所遗,曲泓秀幼年之时,常看到父亲对这画像,异常恭敬焚香祭拜,即便那时她刚记人事,却因此记忆深刻。
……
曲泓秀的父亲是隐门中人,且在门中职司不低,能得到他如此郑重祭拜,画中人必是门中要紧人物,且地位远高于她的父亲。
从画中人年龄判断,她曾怀疑画中女子,就是贾琮的生母,唯母子血脉之亲,容貌才可能如此相似。
但她父亲开始祭拜画像,曲泓秀无数次回忆推算,那时贾琮尚未出生,画中之人虽容颜惊人,却不可能是他的生母。
随着贾琮功业彪炳,名动天下,世人皆知,他生母出身寒微,是神京城锦云楼一名淸倌儿。
但画中人国色天香,风姿绝俗,气宇清贵,犹如人中鸾雏,无半点风尘之气,与锦云楼淸倌儿,乃迥然不类之人。
但是,贾琮与她如此相像,要说两人毫无关联,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画中人乃隐门人物,贾琮与其如此相像,能推演出诸般揣测,以朝廷对隐门之忌惮,一旦有所泄露,贾琮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曲泓秀担心这副画像,会给贾琮招来祸事,曾想将之付之一炬,但终究下不来手,将它慎重密藏至今。
这副画是曲泓秀最大秘密,此事她连贾琮都未告知,生怕他得知此事,心生晦暗心结,若因此露出破绽,便会惹出大祸。
她不喜贾琮涉足官场,觐见天子,登朝议政,只是想他和自己经商,一生安稳无澜,过富贵无忧日子。
每次贾琮举业仕途光彩,人前荣耀,名传天下,曲泓秀虽心有骄傲,多生欢喜,但更多是莫名的担忧。
这一切复杂心绪的根源,都因为这副奇怪的画像。
……
此次贾琮入推事院为官,需要招募人手,安置密探暗桩,让曲泓秀趁此便利,营造暗势的机会。
她本出身隐门世家,即便脱离旧事许久,诡异自保求存手段,却早已深入骨髓,在她需护佑心爱之人,会如本能般乍然绽开。
贾琮在姑苏招募人手,接邹敏儿入京襄助,但曲泓秀多走一步,挑选鑫春号孤堂子弟,让邹敏儿统领,为贾琮培植暗势力量。
甚至布局邹敏儿之外,她心中另有打算,要在金陵再建隐势,由自己亲自掌控训导,为贾琮再添助力,窘迫时以备不时之需。
曲泓秀凝视画中女子,口中低声自语:“但愿只是杞人忧天,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之功。
那日得了机会,倒要问问琮弟,他的生母两度追封,如今已贵为恭人,家中祠堂可有画像,自己倒要去看看,是否就是画中之人……”
她突然又想到,其实琮弟对隐门,一直忌惮极深,他刚上任推事院,便立刻下了调令,将许七娘掌控手中,截断她与中车司的关联。
她重新卷起画轴,妥善藏入暗格之中,等到阖上桌底机关,那张半旧的圆桌,重新恢复如初,再没半点破绽。
……
金陵城东,杏花巷,姚家酒铺。
昨夜,一场骤雨突降,彻夜淅沥,凌晨方才放晴,空气异常透彻,小巷的青石板路,闪着润泽的光芒。
因尚在四月,正是春酒新酿,店里生意不错,常有酒客上门买酒,两个伙计守着店堂,应付上门生意。
酒铺二楼房间,房门紧闭,窗帘虚垂,屋内光线黯淡,却有三人围坐而坐。
居中之人是位双十少妇,身材婀娜有致,眉眼秀丽美艳,一颦一笑,风韵撩人,荡人心魄。
她的左侧坐位男子,三十多岁,穿件灰色短褂,身材消瘦,五官普通,一副市井百姓打扮,混在人堆里,就会失去踪迹。
男子左侧坐另一女子,二十左右的年纪,身材苗条,容貌清秀,穿着普通,像个寻常平家女子。
那美艳少妇说道:“这份调令下的突然,威远伯贵为翰林学士,居然会调任推事院,此事大违官途常态,已有几分古怪。
更加古怪之事,威远伯莆一上任,便将我们三人调入麾下,不知他是如何思虑?”
另一女子笑道:“七娘,这会子你要改口,不能叫威远伯,该改口叫威远候了,侯爷刚上任,就调我们三人入麾下。
这才叫好事呢,七娘不必瞎琢磨的,这说明他是念旧之人,男人但凡懂得念旧,就不是个坏人。
七娘可曾记得当初,我们给邹姑娘上坟,那坟头清扫如新,还摆了鲜花相祭。
侯爷虽出身世勋豪门,却没办法虚浮骄狂,不仅是一等沙场英雄,还是个痴情种子,可是真真难得的。
当初他下金陵才两月,就破了金陵卫军大案,他的能为本事,我吴麦荞佩服的紧。
能在侯爷麾下办事,我可愿意的很,只是还要在金陵办差,那日能去神京逛逛,才叫顺心得美呢。”
那男子笑道:“中车司和推事院,虽说都是朝廷官衙,但我们曾为侯爷办事,也算结过了善缘,如今调到他麾下,也算一桩好事。”
许七娘见两位同僚,对调入推事院,都是乐见其成,明媚动人的双眸,眼波微微闪动,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那男子问道:“七娘,我们三人调任推事院,我们麾下的眼线,是否也能挪移过去。”
许七娘说道:“不可,调令上只有你我三人,原本麾下眼线,还都是中车司所属。
侯爷调令另附书信,特意有所嘱咐,推事院在金陵重设眼线,所有人手重新遴选,重新训导后,再进行布置,并有要事交托……”
…………
扬州,两淮巡盐司衙门。
内堂深静清雅,帘幕垂垂,隔绝外衙喧嚣,案头砚墨留香,几上青烟细细,一派肃穆清寂光景。
林如海连日埋首盐务案牍,朝夕操劳,眉目间微带倦色,气色难免憔悴清疲,好在神清气正,少了往年沉疴羸弱之相。
自去年得名医张友朋调治,朝夕调养,缠身旧疾,渐渐消散,几近根除,身子骨较从前康健许多。
此时他独坐案前,凝神细阅一封书信,今晨从金陵急送而来,待览过书信,让人传盐兵营都尉郑勇,即刻内堂相见,有要事要吩咐。
时间过去两刻钟,都尉郑勇匆匆赶来,他是林如海心腹,多年受他提拔扶持,夫人便是林家之女,论亲缘是黛玉远房堂姐。
林如海问道:“挑选五十名盐兵之事,可都已办妥当了。”
郑勇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册,说道:“启禀大人,卑职按你的吩咐,这五十人挑选妥当,都已录入专册,各人履事都已注明。
按大人的要求,这些人身家清白,扬州苏州两地土民,家中都有父母妻小,家中无官宦门第亲眷,都是正经平家百姓门户。
这些人虽不是个个勇武,但他们都认识几个字,都能看的懂张贴布告,都是头脑灵活之人,秉性正派,没有不良嗜好恶习。
且有功业上进的心思,都愿意听候大人差遣,但卑职按大人吩咐,并未提过神京之事,不过以卑职所见,这些人必定愿意。”
林如海仔细翻开名册,他任两淮巡盐多年,巡盐衙门组建盐兵营,他都曾亲自参与,日常巡视盐兵营,甚至认识不少盐兵。
他在这本专册之上,能看到不少熟悉名字,这些人都很符合筛选,可见郑勇花了心思,筛选的这批盐兵,都是能得用之人。
林如海说道:“此事你办的妥当,你从中挑选二十个名额,告知他们北上征调实情,愿意北上建功者,家中发放二十两纹银。
作为半年安家费用,三日内安顿好家小,以护送夫人北上探亲为名,掩人耳目离开扬州,第二批人手两月后,再定启程之日。”
……
等林勇退出内堂,回盐兵营安排事务,堂后出来个三十许妇人,容貌秀丽,举止贤淑,眉宇透着和善安定,正是林家陈姨娘。
问道:“老爷,你挑选的这些盐兵,可是为琮哥儿准备的?”
林如海说道:“正是,琮哥儿虽新任推事院主官,但周君兴根基已深,推事院左院新立之初,招募网罗人手,不得慎之又慎。
也亏琮哥儿能够想到,从两淮盐兵中挑选人手,这些盐兵都久经整训,日常对峙缉拿盐枭,战力精锐之处,不弱于朝廷卫军。
而且这些人都出身贫民百姓门户,时代都是苏扬当地土民,几辈子没走出家乡故土,身份根底清白,对琮哥儿是可信的人手。”
陈姨娘说道:“老爷,琮哥儿可是榜眼进士,堂堂翰林学士,一等文臣种子,怎么会让他入推事院,岂不是耽搁了他的前程?”
林如海叹道:“话虽如此,但凡进士及第,哪个愿入内廷秘衙,但琮哥儿与常人不同,他还太年轻了,便立下如此显赫军功。
不过话又说回来,圣上对他还是器重的,立正堂,赐金匾,赐园林,封侯爵,恩遇非同一般,只是为君所虑,自不同于臣子。
琮哥儿虽入了推事院,但他不过才十六,功业之荣盛,已达常人一生难企之境,只要眼下安守功业,将来一样可以前程无量。
我还从族中选了两名子弟,都有了秀才功名,只是下场多年,都未有寸进,我都叫来问过,他们都愿入京,自己搏一个前程。”
……
陈姨娘微笑说道:“读书举业艰难,能够蟾宫折桂,都是百不存一,如老爷和琮哥儿一般,都是极少的,男能个个进士及第的。
他们能入琮哥儿麾下,也是他们的前程福气,琮哥儿还这般年轻,以后前程远大,他们跟着自然水涨船高,也是再好不过的事。
况且大姑娘一人在京,京中也有了同族兄弟,这也是一桩好事情。”
林如海微笑道:“如今你已扶了正,也该改个口了,不好再叫大姑娘,改叫玉儿才是。
一应车马行礼,还有各项礼数,可都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可启程,有二十名盐兵护手,一路必定安稳,十余日便可抵京。”
陈姨娘说道:“老爷放心,一应物件行礼,早两日就已妥当,玉儿寄来书信,嘱咐要带的东西,我都帮她归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