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深危先绸缪
四月杪序,江南金陵。

  暮春芳色渐次收敛,连日迷蒙烟雨初歇,江南润泽水气,徐徐淡去,风日里悄悄漾出,几分浅浅清暑,温软不燥,微露初夏气息。

  长街平直,一车款款行于金陵城巷,车帘轻掀一角,微风微动,倏然露出秀美娇艳脸庞。

  墨染的柳眉,水润的星眸,粉糯的樱唇,脂色匀净,眉目如画,风姿天成。

  一头青丝光润如墨,挽作雅致的纂儿,鬓发妥帖,不纷乱丝。

  髻上并无珠翠堆砌,唯簪一支梅花点翠金簪,金质莹润,翠色鲜妍,金相翠影,彼此掩映,精致清贵,落落绝尘。

  暮春晴光,浅浅洒落车驾,衬得帘中之人,容色灼灼,气韵璨然。

  四月微暑的光影之中,那帘后慕然的惊艳,眉梢眼角,俏美嫣然,让这千年古镇,满城风姿景致,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半启的车帘之下,又露一方稚嫩小脸,肌肤莹白,眉目秀净,不过十三四韶年。

  头上梳双丫稚髻,青丝软润,装束简净,随侍丫鬟模样,稚气未脱,灵动可人。

  问道:“姑娘,上会你收到公子书信,好几天脸上都带笑,我从没见姑娘这般开心,姑娘随身物件,全都收拾装箱。

  不是说要去神京吗,那可是大周国都,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还能去天子脚下逛逛,可姑娘不去神京,怎先来了金陵?”

  这车中一对主仆,正是邹敏儿和丫鬟双荷,七八日之前,邹敏儿收到贾琮传信,得知他晋爵封侯,新任推事院主官。

  贾琮还在信中告知,杜清娘已知她尚在世,并已为她安排新身份,以后她不用隐姓埋名,还要接她来神京长居襄助。

  邹敏儿收到书信后,满心欢喜,难以言表,想起当日贾琮北归神京,原本以为天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重见。

  光阴匆匆,转眼已近两载,没想事情峰回路转,日日想念,情丝深缠,竟真的夙愿成真,从今往后,还能长久厮守……

  自她收到书信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只等贾琮再次来信,便会启程北上,因推事左院新立,他手头许多事在筹备中。

  ……

  邹敏儿微笑说道:“如今新事初立,他有许多事情忙碌,哪里有这么快的,这么多时日都过去了,也不急一时半会。”

  她说着又微掀车帘,望着车外景致,她从小长于金陵,常随着母亲走亲访友,这城中的各处景象,她都是十分捻熟。

  语气中似有叹息,说道:“你不是也没来过金陵,这里我可熟了,等我办过正事,你陪我出来逛逛,要是他在就好了……”

  邹敏儿收到贾琮书信,满心喜悦,收拾行装之际,收到曲泓秀的来信,请她来金陵一聚,与她商议相干要事。

  邹敏儿执掌姑苏鑫春号,因铺子生意琐事,与曲泓秀常书信往来,她能收到贾琮来信,曲泓秀必也收到书信。

  因曲泓秀能为贾琮掌管鑫春号,两人必渊源深厚,绝非寻常,邹敏儿还隐约听闻,曲泓秀是贾琮的武道业师。

  想来她邀自己金陵一聚,必是为了贾琮之事,邹敏儿出身官宦门第,对官场仕途内里,比普通女子更有认知。

  贾琮立下伐蒙首勋,官晋正四品,受封威远侯,正值仕途荣盛之时,突然迁调内廷秘衙,让邹敏儿心有隐忧。

  ……

  金陵,裕民坊。

  坊内街巷幽深洁净,民居错落有致,马车缓缓驶入,迤逦行出数丈,车夫方徐徐勒缰驻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邹敏儿轻启车帘,抬眸细看这座宅第,门前青石阶层层叠砌,温润古旧,两扇黑漆大门油亮澄净,光可鉴人。

  檐角凌空飞翘,顶上覆青灰雕花筒瓦,纹路细密规整,端是精工细造。

  周遭雪白粉墙,高高环匝院落,墙头随势起伏,宛若波纹逶迤,为宅第平添灵秀婉转之态,古雅清幽,别具风韵。

  邹敏儿出身官宦门第,多少有些见识,略端详门头格局,便知是座三进规整宅院。

  虽非权贵朱门,却是上等人家基业,清雅厚重,远非寻常市井宅院。

  院门虚掩半敞,并未阖闭,那门槛之上,坐位十四五岁女孩,正闲闲磕着瓜子,神态慵懒随性,全无拘谨之态。

  上身穿粉蓝镶边绣花小马甲,针脚精致,花色玲珑,下着软绸灯笼长裤,轻软垂顺,飘逸合体。

  腰间叠系百褶短裙,束得腰身纤细娉婷,身姿更是窈窕可人,足下一双葱绿绣鞋,纤巧精致,鲜妍喜人。

  那女孩肌理莹润,面皮白里透红,眉目清透明丽,俏生生自带风韵,正当豆蔻韶年,体态轻盈灵巧,眉眼天真娇妍。

  融融少女韵色,衬得清幽宅院,多了鲜活生动。

  ……

  她见马车听到院门前,便从门槛上站起,一双水汪汪的明眸,盯着马车不停打量,见邹敏儿掀帘下车,目光不由一亮。

  上前俏生生问道:“这位可是敏儿姐姐?”

  邹敏儿点头回道:“正是,我收到曲大掌柜书信,上门拜访叨扰。”

  那女孩笑道:“我叫宝珠,秀姐叫我在门口等着,敏儿姐姐到了,让我迎你进去。”

  邹敏儿听她称呼秀姐,自然就是曲泓秀,这丫头穿戴讲究,可不像是丫鬟行头,多半是曲泓秀的姊妹亲眷。

  宝珠一边说话,一双秋水明眸,在邹敏儿脸上打量,嘴里低声嘟囔:“这个琮哥,可真不得了……”

  邹敏儿一时没听清楚,问道:“宝珠妹妹,你在说什么?”

  ……

  宝珠一下回过神,连忙住嘴,笑眯眯说道:“没说什么呢,敏儿姐姐听岔了,快请入院吧,秀姐在里面等着。”

  她一边说话,带着邹敏儿入院,心里有些得趣,琮哥可真真厉害,但凡他相好的姑娘,个个都那么好看,他可真有本事啊。

  秀姐和姑娘见了,多半要拈酸吃醋,可有热闹瞧了,不过秀姐姐和姑娘,也都生的好看,不比邹姑娘差,我自然也不差的……

  宝珠心里不着调的乱想,带着邹敏儿进了二门院落,脆伶伶嚷道:“秀姐姐,敏儿姑娘到了!”

  曲泓秀听到宝珠的声音,笑吟吟从堂屋出来,笑骂道:“多大的丫头了,还大呼小叫,整日没个正形,也不怕邹姑娘笑话。”

  邹敏儿上前行礼,笑道:“曲大掌柜,敏儿有礼了,自到姑苏之后,多蒙大掌柜关照,敏儿感激不尽。”

  曲泓秀打量邹敏儿几眼,笑道:“妹妹太客套了,姑苏鑫春号得你操持,生意比以往好了三成,当真好手段,我该谢谢妹妹才是。

  往日因铺子生意,我们虽常通信,今日却是初见,妹妹果然好人物,难怪琮弟心里总念着。”

  邹敏儿听了这话,俏脸泛起红晕,心中生出些欢喜,又察觉几分异样,曲姑娘话虽和蔼,却隐有几分酸涩,难道自己多心了?

  她不禁打量曲泓秀,见她身姿高挑,窈窕婀娜,容色秀美绝伦,眉宇间英气飒爽,令人见之心折,是个出色的美人。

  虽说有荣国贾家为依仗,鑫春号数年之间,飞快崛起大江南北,成为江南六州一府,名声赫赫的大商号。

  但曲泓秀以女儿之身,如此得贾琮的看重,并成为内务府皇商,执掌这偌大的生意,她一身能为本领,绝非普通女流可比。

  她虽看着比玉章年长,但实在大不了几岁,玉章一身的武艺,真的是曲姑娘传授?这年纪也不对啊,她怎看都不像是师傅……

  ……

  曲泓秀说道:“我收到琮弟来信,他为你备了新身份,妹妹以后不用隐姓埋名,可得了许多便利,以后大江南北,再难拘束。

  妹妹如今名叫杜倩,籍贯、住址、家人存续等事,妹妹要仔细记清,对外都对称口径,免得露出了破绽,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这时宝珠沏了新茶,端进了堂屋,曲泓秀对她说道:“以后里外遇到邹妹妹,改口叫杜姑娘或倩姐姐,你这丫头可别说漏嘴。”

  宝珠连忙应了,出去还带上了门,曲泓秀对如何隐匿身份,随口嘱咐了些窍门,邹敏儿听了颇受启发。

  她心中却有些奇怪,都说能人无所不能,曲姑娘门道精深,对匿踪隐迹之事,竟如此焾熟老道,比中车司老手,都不遑多让……

  两人寒暄几句闲话,曲泓秀话题微转,说道:“琮此这次因功封侯,自然是天大好事,但天子让他入推事院为官,却始料未及。

  这推事院名声不好,琮弟是翰林学士,倒平白污了名声,他才这等年纪,就被封侯爵之位,男子仕途前程,一辈子都已经够了。

  即便眼下不再做官,我反而更放心些,一辈子过安生日子,妹妹出身于官宦门第,必比我懂官场之事,你对这事不知有何想法?”

  ……

  邹敏儿听了这话,心想微微一动,曲姑娘待玉章真不错,若是寻常姑娘家,对身边亲近子弟,只盼他加官进爵,日日荣耀才好。

  曲姑娘却巴望他不要做官,在家里安享富贵就成,玉章还这般年轻,曲姑娘这打算稍许颓废,虽是真心想他好,多少有些古怪……

  邹敏儿说道:“玉章虽军功卓著,但他是科举出身,书词文章,名动江南,又是今科殿试榜眼,大周最年轻的翰林学士。

  他本是一等的文臣种子,以他的才情能为,只要循序渐进,走文官仕途之路,十年可登六部魁首,将来入阁主政,也是有望的。

  如今入了内廷秘衙之门,便污了文途清贵,仕途必受挫折,对他实在很不利,曲姑娘是他的师长,有些话对你说,也不怕忌讳。”

  曲泓秀听到师长二字,心中有些膈应,下意识摸了下脸庞,这丫头眼神不好,我有这么老吗,就比琮弟大几岁,哪像他的师长。

  这小混蛋从小到大,可没叫过我一声师傅,倒是轻薄举动不少,老啃人家嘴上胭脂,我若真是他的师傅,小混蛋就是欺师灭祖!

  ……

  邹敏儿继续说道:“玉章被封推事院主官,消息已传到姑苏官场,我日常在姑苏鑫春号,从官宦女眷主顾口中,也听到不少消息。

  据说朝中五名重臣,联名向皇上举荐,其中三人为六部尚书,此事听着颇为奇怪,但凡文官之属,对推事院之酷烈,皆深恶痛绝。

  他们怎会自荐文官翘楚,让玉章深陷内廷秘衙,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多半是天子圣心之意,这五位朝堂重臣,多半是迫于形势。

  如此事情愈发有些严峻,归根到底,玉章两次北征,平定女真三卫,拓辽东千里之地,这次几乎以一军之力,击溃残蒙十万大军。

  我父亲曾在行伍中,以前我听他说起,大周军中名将宿老,如今心中思量,除平远侯梁成宗外,以玉章军功显赫,军中已无人可比。

  玉章才这般年纪,以他的出身才干,注定是三朝之臣,他过了三月生日,也不过十六而已,圣上就以封侯酬功,多少有震主之意。

  我私下揣测深意,圣上让玉章入推事院,掌天下军武监察之事,自然是重他的才干,更是借此契机,让他脱离兵权,有黯黮之意。”

  ……

  曲泓秀目光微微闪动,说道:“妹妹不愧出身官宦门第,对官场上的事情,比我有见识的多,琮弟是天生名将,掌兵过重容易惹祸。”

  邹敏儿说道:“曲姑娘说的没错,他这般天生武略,但凡出征百战百胜,也是极少见的,实在太过扎眼,不沾惹兵权,少许多是非。

  他若做个文衙官员,那怕高阶虚衔并无实权,那都是无妨的,偏生做了内廷秘衙高官,看着权柄颇重,却比寻常仕途,凶险了许多。

  我虽不明推事院过往,但家父在卫军行伍,熟悉锦衣卫的根底,锦衣卫与推事院类同,同为天子内廷秘衙,官员理事多有相同之处。

  我曾听父亲说起过,大周立国近九十年,锦衣卫历任十位指挥使,其中六位不得善终,二人被贬官,能够全身而退,也不过才二人。

  推事院酷烈之名,尚在锦衣卫之上,朝堂多少官员,对其虎视眈眈,玉章履职之后,虽不掌兵权,却事事牵扯兵权,其中隐患不小。”

  曲泓秀微笑说道:“妹妹卓有见识,实在是个明白人,怪不得琮弟这般看重,我因此事忧心,请妹妹过来商议,便想为玉章添些助力。

  他如今看着虽功业彪炳,但这官做的愈发凶险,我们都是他的亲近之人,官面上的事做不了,其余总要未雨绸缪一番……”

  …………

  邹敏儿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问道:“姐姐所说未雨绸缪,内里是何意?”

  曲泓秀说道:“我在神京呆过多年,常听市井传闻,推事院院使周军兴,是出名的酷吏,行事狠毒,不择手段,朝堂百官人人忌惮。

  这种人物岂是好相与的,他原是推事院首官,但圣上将推事院一分为二,琮弟独掌推事左院,因他官爵隆重,反成了周君兴的上官。

  周君兴这等阴森之徒,被琮弟夺去威风,心里岂有不恨他,都说一山不容二虎,琮弟刚入新衙,便已结下对头,这官做的可不消停。

  我听说周君兴行事缜密,推事院在神京密布耳目,朝臣府邸,市井百坊,无孔不入,即便神京各大官衙之中,都潜伏推事院的暗桩。

  琮弟新入推事院,周君兴已成肘制,推事左院新立,便需要招募人手,搭建行权框架,若在神京招募人手,难免会混入周君兴耳目。

  一旦生出这等隐患,犹如染上跗骨之毒,对琮弟为官任事,危害极大,定生祸端,此事他在信提起,需严加防范,再谨慎也不为过。”

  ……

  邹敏儿点头说道:“玉章在信中提及,他已调金陵中车司三人,入推事左院麾下,想来便出于此等防范。

  推事院虽耳目众多,但势力盘踞只在神京,千里之外的金陵,周君兴却鞭长莫及,调用金陵人手,自然多些周全。

  只是,我曾出身中车司,深知底细根底,他们比起推事院,有过之而无不及,用金陵中车司之人,虽能防范周君兴,可是……”

  邹敏儿虽未明言,两人却是心照不宣,调用金陵中车司人员,虽能防范周君兴耳目,却给天子留下眼线。

  曲泓秀明眸闪亮,说道:“妹妹这话通透,正说在症结之上,我找妹妹来商议,便是为了筹谋此事。

  琮弟让妹妹入神京,便是妹妹出身中车司,深谙秘侦巡探之法,可以襄助行权成事,但神京人手难用,妹妹总不能赤手空拳。

  从金陵带可靠人手入京,这才是最妥当的,鑫春号各地商铺,都会兴建孤堂,收拢民间孤儿,供其衣食温饱,教其识字技能。

  这些孩子年岁稍长之后,会分派到各地商铺,从跑腿伙计做起,然后据其才能,升管事或掌柜,让他们自力更生,事有所业。

  我会从金陵姑苏两地孤堂,筛选一批少年男女,年龄稍大,心性沉稳,忠诚可靠之人,由妹妹教授隐匿、秘侦、刺探等手段。

  等到他们技艺初成,便由妹妹带到神京,作为妹妹行事耳目,可为琮弟锻造一大助力,所以妹妹需在金陵,再呆上一段时间……”

  ……

  邹敏儿曾在中车司,深知内衙秘廷行事方略,推事院左院新立,需招募大量人手班底,如做衙官吏、校尉力士、暗巡密探等。

  这些人不外乎从官场、军伍、民间等渠道调任选拔,军武监察大权新立,多少人物虎视眈眈,必会想方设法,进行渗透打探。

  不过左院如何缜密筛查,从这些渠道招募人手,都极可能留下暗桩,对于贾琮长远行事功效,甚至是仕途安危,皆隐患不小。

  邹敏儿说道:“姐姐思虑缜密,实在极有道理,玉章入了内廷秘衙,与文官仕途,已大不相同,掌监察大权,行军武悍烈之事。

  一旦行权长久,必定会树敌,官场上倾轧暗斗,皆是你死我活,他这个官位可不好坐,即便说是危机四伏,半点都不危言耸听。

  姐姐要未雨绸缪,思虑长远之事,自然没错的,鑫春号孤堂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因鑫春号得以存活,学技能而立世。

  这些人从小教养,身世单薄,根底清白,对于玉章而言,是最可信人手,将来必定能有大用。”

  曲泓秀微笑说道:“妹妹是个中行家,句句都一语中的,这些人手今年筛选一批,以后逐年挑选出色人才。

  这些人入妹妹麾下,将来只进左院秘帐,由玉章和妹妹独自掌控,不与左院其他人交叉,如此才得奇兵奇效,才能万无一失。

  等我们完毕初训之事,扬州会来一批人手,到时护送妹妹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