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把外套穿好之后就往楼梯口处走去。
  刚走到拐角处就碰到了李万兴。
  叼着半支烟蹲在墙角的人看到他过来之后,站起来了。
  “钟乡长!”
  “为什么不在会上说?”
  钟思远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然。
  李万兴是乡党委委员,按规矩坐在班子会的最后一个位置上。
  整场会议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我哪好当众插嘴!”
  李万兴压低了声音,不自觉地朝楼梯口处看了一眼。
  “在梁市长面前把垫八十万的事情说出来,我都在一旁替你担心。难道不怕秦开河借此事大做文章吗?”
  “事情已经做好了,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钟思远的后背轻轻靠着墙壁,伸手到口袋里拿了一盒烟。
  “纸包不住火,掩盖不了事实,早说晚说总归要公开。事情传播出去之后,有人会赞扬,也有人会猜疑,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正好可以问一下,项目资金缺口已经拖了大半年的时间,老百姓期盼着能搬进新居,那么这个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李万兴咂了咂嘴,一时间无言以对。
  很佩服。
  别人要是遇到这种自掏腰包的事,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
  这位倒好,当着市领导的面,他很坦然地摊开了自己的情况。
  没有一点邀功请赏的意思。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
  是乡党委统战委员牛国华。
  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调研报告。
  “钟乡长,李乡长。”
  牛国华慢慢走到两人面前。
  “上次您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已经全部修改好了。柳沟村申报区级传统手工艺保护试点的申请材料也一并附在了报告后面。区委统战部刘秀兰部长那边,我让吴主任代为转达,我方材料一报送上去,她那边就会优先安排审核排序。”
  钟思远伸手将报告接过来。
  “牛委员辛苦了。按照既定的程序逐级上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知道了。”
  牛国华点点头,才转身离开。
  走廊上只有钟思远跟李万兴两个人。
  李万兴侧过身。
  “秦开河今天脸色很难看,本来想用四块展板撑场面,结果被梁市长一句话就给戳中了。柳沟村取得的实际成果他一点都不愿意说。到最后老百姓随便说的一句实话比他洋洋洒洒写了十页的汇报材料还要好!”
  钟思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次市级调研,算是让自己在市领导那里挂上了号。
  说是机遇不假,可同样,也等于被架在了炭火之上烘烤。
  “对了。”
  钟思远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青石沟的赵德发是不是已经待在乡里一上午了?”
  “可不是嘛。”
  李万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一直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抽旱烟,已经抽了三袋。我叫他先去值班室等。”
  “看样子是遇到难处了,嘴角都长燎泡了,我问过他几次,他都不愿意多说,非要等你过来。”
  “走,过去看看。”
  钟思远下了楼。
  值班室的房门没有完全关上。
  赵德发蹲在门槛上,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皱巴巴的烟袋锅子,烟灰已经堆成了厚厚的一层。
  看到钟思远进来之后,他就马上站起来。
  “钟乡长!”
  “坐,赵支书。”
  钟思远把椅子拉过来让他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赵德发的屁股只能挨着椅子边沿,双手不停地搓来搓去。
  嘴角一圈火泡,说话的时候嘶嘶的透着疼。
  “钟乡长,出问题了!之前说好跟着一起种蘑菇的十七户村民,现在有六户不干了,说什么都不干,收拾行李要出去打工!”
  “为什么突然反悔?”
  钟思远神色平静,并不怎么惊讶。
  底层人民家境贫寒,最害怕的就是要承受看不到、摸不到的风险。
  只用嘴上劝说是不行的,一定要有实在的东西才行。
  “还不是村里人说的闲话!”
  赵德发急得拍起了大腿。
  “不知道是谁到处说种蘑菇就是骗大家的,没有技术也没有销路,最后菌种、大棚全部赔进去,血本无归。那几户本来就家境不好,胆子又小,听到这些谣言,立马打起了退堂鼓。”
  钟思远沉默了两秒左右。
  青石沟本身基础就比较差,村民也不能承受失败。
  他脑海里闪过经发办主任刘永的身影。
  这人退伍出身,服役期间在部队农场负责过农副业种植。
  懂实操技术,为人做事也踏实可靠。正好可以让他下去历练一番。
  “这样。”
  钟思远慢慢说道。
  “乡经发办的刘永刘主任之前在部队的时候就负责种植工作,对整个流程都很熟悉。我明天叫他跟你一起去青石沟,挨户走访,给村民们做详细的计算。把投入的成本,预计的收益以及存在的风险都摊开来讲解清楚。愿意参加的,乡里会帮助想办法;实在不愿意参加的,我们也不会勉强。”
  “真的?”
  赵德发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那可太好了!钟乡长,我代表村里老老少少...”
  “别忙着讲客套话。”
  钟思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最后能不能干成,还要看老百姓自己的意愿。你回去也别闲着,把愿意干的农户先梳理一下,把能用的土地丈量一下,心里有数。”
  “哎!哎!”
  赵德发连连点头,在千恩万谢之后才离开。
  值班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李万兴嗤笑一声。
  “我看就是闲话。保不齐村里有些本来就不想干的懒汉,自己不愿意干,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钟思远没有开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秦开河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乡政府大院。
  班子会刚刚开完,人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应该是回去想应对的方法。
  “钟乡长,你说秦书记接下来会不会...”
  李万兴向前走了半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钟思远给打断了。
  “他做他的事情,我们做我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