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元天道祖那双磷火般的眼睛直视江锦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劝诫与不容推卸的道德重压。
“你不必做无谓的抵抗,你的牺牲不是白白葬送,而是为了换这片天地一个未来。
来吧,将你的身躯交予本座。待本座重开飞升之路,便是为苍生续上了断掉的道途。
你的浩然剑意已臻化形之境,剑心通明、心口合一,修的是坦荡正道,讲的是大义担当。
若连这以一己之身换天下苍生的道理都想不明白,若连这份担当都不肯接下,那你这柄以心为剑、以义为锋的君子剑,还有何颜面悬于天地之间?
到那时,不必本座出手,你自己的剑心便会因背弃大义而寸寸崩碎,浩然剑意反噬己身,君子剑折,道途尽毁。
你若执意反抗,便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置你身后这些弟子于不顾,置那些在凡界苦苦仰望修行之路的芸芸众生于不顾。
你忍心让他们因为你的固执,永远困死在这片日渐枯竭的天地里?
他直起身,语气重新恢复了那份从容的笃定,将最后的条件一字一句地摆在江锦辞面前。
“你若主动配合,本座允你神魂不灭。待本座飞升之日,自会为你重塑一具更胜从前的躯体,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你元天道宗至高道统。
你身后这些弟子,本座也一并收编入元天道宗门下,与万年前的长老们一视同仁,共享修行资源,秘境种种,既往不咎。
你若是担心他们日后受委屈,本座可以当着你的面立下道心誓约,飞升之前,绝不亏待他们任何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缓缓沉下来,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这是本座给你的机会,也是他们唯一的活路。你一人的牺牲,换所有人的命,换这片天地的未来。这笔账,不亏。”
江锦辞一直沉默着,直到元天道祖将那一长串大义凛然的话全部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说完了?”
元天道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预料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恐惧、犹豫、挣扎,甚至是被大义压垮后的顺从。
但唯独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这种平淡,这种漫不经心,像是一个长辈在等一个胡搅蛮缠的晚辈把话说完,然后准备打发他去睡觉。
“你的意思是,你割裂天地、屠戮苍生、夺舍天骄、熔炼残魂,都是为了保住修行界的根。
你断了凡界的路,是为了不让修行之路彻底断绝。你等了万年,是为了重开飞升,为天下修士续上断掉的道途。”
江锦辞将元天道祖方才那一大段自辩逐一复述,语气不带任何嘲讽,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这些话忽然变得极其可笑。
然后他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磷火般的眼睛,“你管这叫大义?”
元天道祖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锦辞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你渡劫失败,不想死,所以要夺舍。你想飞升,不想被困在这片天地里,所以要重开飞升之路。你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长生,自己的飞升。
凡界的修士、圣地的天骄、那些被你熔炼的残魂,他们哪一个是你问过愿不愿意的?你把他们的命当成你长生路上的垫脚石,然后转过头来告诉我,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江锦辞的声音带着嘲讽,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剐在元天道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上。
“你自己信吗。”
不等对方回应,江锦辞又继续追问:“再说飞升通道,分明是你渡劫惨败之后才彻底崩坏隔绝,在你之前,历代修士皆可正常飞升。为何偏偏轮到你冲击飞升,大道便凭空出了差错?其中缘由,你真当所有人看不明白?”
此言一出,元天道祖身后一众太上长老、元圣残魂齐齐一怔,而后脸色古怪。
“万年前变局的全貌至今无人知晓,单凭你一人片面之词,便要世人全盘信服,本就难以服众。”
“我无从分辨万年前旧事的真假,无从判断你口中的说辞几分虚实。但这一万年来,元天道宗带给凡界、各个修行圣地、带给整个元气大陆亿万生灵的无尽苦难与屠戮,全部真实可感,无可抵赖。”
最后短短几句,不是质询,不是反问,是无可辩驳的冰冷陈述。
整片山谷瞬间死寂无声。
全场死寂。
启源阁的弟子们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被自家阁主用最平静的语气替他们说了出来。
他们拼尽全力,从家族、从宗门、从各方势力一步一步往上爬,历经无数厮杀与磨砺,终于踏入了圣地,成为了人人仰望的圣地弟子。
结果这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荣耀、所有的信仰!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他们这一身修为,是给别人修的;他们这具躯体,是给别人养的。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棋盘上任人摆弄的棋子,是被圈养在笼中的容器,连愤怒和反抗的资格都被功法附带的枷锁桎梏。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阴谋,全是谎言。
进入秘境后的这段时日,谁不是几次三番差点道心破碎,谁不是在夜深人静时咬着牙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恨意硬生生吞回去。
如今阁主替他们说了,用最平淡的语气,把他们憋了太久太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元天道祖沉默了。
他眼底那丝装出来的温和笑意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露出底下冰冷的、不再掩饰的阴鸷。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已没有半分方才的恳切与感慨,只剩下被戳穿伪装后冰冷的恼怒:
“倒是本座看走了眼。你既然不肯配合,那本座也不必再与你浪费口舌。不管你这具躯壳里装的是谁,待本座将你的神魂抽离出来,自然会见分晓。”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身后数十位太上长老与残魂如同被松开了缰绳的恶犬,裹挟着滔天魂压朝山谷扑去。
江锦辞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列阵。”
话音未落,体内浩然剑意轰然迸发。
中正、守道、恢弘的君子剑道直冲云霄,一柄通体莹白、正气充盈的七尺君子剑在他身后凝聚成形,剑身铭文流转,光明正大的道韵涤荡四方。
他孤身伫立大阵正中,以身为核,以君子剑为阵眼,将自身与整座诛魂剑阵融为一体。
百余名启源阁弟子心神同源、道韵共振,百余柄飞剑同时脱鞘腾空,每一柄剑身之上都覆上了一层同源同质的浩然君子剑意,温润如玉,却锋锐如天罚。
百道剑光冲天而起,转瞬织成一张遮天蔽日、正气凛然的巨型剑网,将那些残存元圣残魂的攻势稳稳架住。
剑光与魂力在高空激烈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灵光涟漪,残魂们惊怒地发现,这些剑光不仅锋利,更带着一股专门克制神魂的浩然正气,每一剑落下都让他们的魂体如同被烈焰灼烧,活动空间被一寸寸压缩。
侧翼战场,风衍宸一声沉喝,手中长剑横斩而出,丹火与符光交织成一道烈火防线,将冲在最前的一名太上长老硬生生逼退数丈。
他身后,制符弟子手持符笔,落笔如风,层层叠叠的金色符箓被控制飞向前方,符纹绵延成片,镇道符、锁脉固空符、夹杂着爆破符凌空铺开,符纹互相勾连、道脉流转,化作连绵壁垒,死死锁住一众太上长老的突进轨迹。
炼丹弟子则守在防线间隙,将一枚枚毒丹以元力裹挟着射向敌阵,丹丸在触及对方法器或护体元罡的瞬间轰然炸裂,蚀道散、溃元烟、腐基瘴交替弥漫。
暗沉沉的毒云如跗骨之蛆缠上那些太上长老的护体元罡,不断侵蚀他们的元力流转与经脉循环,打乱每一次术法蓄力的节奏。
这些太上长老虽拥有元圣境界的神魂,掌握着精妙绝伦的功法剑术以及术法,可他们夺舍而来的肉身终究只有元宗境界,更何况夺舍不久,神魂与躯壳的磨合远未完成。
这具陌生的躯体里经脉走向、气海深浅、关节开合都与他们原本的肉身天差地别,每一次掐诀都带着生涩与迟滞,每一次调动元力都像隔着一层纱。
那感觉就如同一个剑术宗师被塞进了一件不合身的新皮囊,空有一身绝世剑谱,手腕却跟不上心意,步法也踩不准节奏。
这一身通天手段,硬生生被这副尚未驯服的躯壳限制了大半。
反观风衍宸这边,弟子们得江锦辞传授的新功法,不仅元力更为凝练,境界也各有突破,攻防之间章法分明、进退有序,硬是凭借符阵封锁与毒丹侵蚀的双重压制,将这批万年老怪死死拖在防线之外。
太上长老们越打越憋屈,越打越愤怒。
虚空镇岳、千重刀罡、天枢镇印轮番轰砸,每一次出手都如山峦倾覆,震得防御符阵摇摇欲坠,却始终无法突破这群后辈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铜墙铁壁。
而在所有战线的后方,云青独立虚空,十指翻飞如幻。
挣脱神魂枷锁的他,紫微星辰术彻底圆满,天机推演运转至极致。
他没有直接参与攻击,但全场每一个太上长老的道力流转轨迹、术法起手式、道基破绽、蓄力间隙,无一遗漏,尽数清晰显化在他的星象识海之中。
周天星辉自他指尖倾泻而下,化作无数细密星轨,如同天罗地网般缠绕在每一个太上长老周身。
他们刚欲抬手催动功法,星轨便已提前锁死他们的道脉节点;
他们倾尽全力轰出一记术法,却在出手瞬间被星轨之力微微拨偏,磅礴刀罡擦着符阵边缘落空,将远处一座山峰轰成平地,却伤不到近在咫尺的启源阁弟子分毫。
云青没有杀敌,甚至躲在所有人身后,但他让每一个太上长老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战斗一般。
不,比那更憋屈!
他们更像是在跟一个提前写好了剧本、然后看着他们照着演的人战斗。
往往拼尽全力冲杀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已被星轨引到了丹毒覆盖范围的正中央,或是被带进了符阵封锁最密集的死角,如同自投罗网。
元天道祖见手下竟在这些毛头小子身上连连吃瘪,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端着那副高高在上,不屑于出手的架子,翻手取出万象珠,左手掐诀,右手呈爪状,朝着江锦辞的方向狠狠一握!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同一瞬间,大阵中心的江锦辞只觉周身空间骤然凝固,仿佛有万钧巨力从四面八方疯狂向内挤压,要将他整个人碾碎在无形的力场之中。
他怀中一张护身符瞬间亮起,替他挡住了第一波最致命的空间挤压,旋即无声崩碎成齑粉。
而就在这争取来的不足一息间隙里,江锦辞双手掐出一道印诀,身形刹那化作一缕淡金流光,瞬间将自身从这片空间的锁定中抽离,宛如一缕轻烟穿过纱窗,无视这规则层面的空间束缚。
只留下那柄通体莹白的君子剑依旧悬浮于诛魂剑阵的阵眼中央,稳稳支撑着诛魂剑阵的运转。
元天道祖见到江锦辞身影消失,顿时惊得瞳孔骤缩,他活了上万年,从未见过这种手段。
不是以身法与残影混淆视听,不是以法宝破开禁锢硬闯,而是纯粹的、以元力撬动空间法则的空间挪移之术。
这种层级的术法,别说见过,他连听都没听过。
震惊的情绪尚未落下,一股冰冷刺骨、吞噬万物的凛冽杀机骤然从身侧炸开。
元天道祖浑身汗毛倒竖,仓促间只来得及以魂力凝成一道护壁挡在身侧。
下一刻,一道漆黑的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狠狠斩在那层魂力护壁之上,竟将他以元帝级神魂仓促凝聚的防御一击贯穿。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阻拦,让他腾出手借万象珠在身上附上一层薄薄的空间屏障,这才堪堪护住魂体。
虽未伤及魂体本体,但那道剑光中裹挟的杀戮道韵,依旧将他从空中轰落在下方山体之中。
同时那股子纯粹的杀戮剑意竟如跗骨之蛆般,沿着空间屏障蔓延向他体内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