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
“一万年!整整一万年!”
“我闭宫沉眠,以万代生灵为棋,以千秋天骄为饵,世人皆道天命不可违、天道不可逆!可我偏偏在这必死之局中撕开一道裂口,硬生生从天道指缝间挣了出来!”
“如今混沌圣体现世,棋局收官,万古布局终成一子!待我吞噬此身,重回元帝之境,便可挣脱这片天地牢笼,飞升上界!”
癫狂狂烈的笑声从天宫神殿深处炸涌而出,不挟神威,不带术法,只裹着万古隐忍积压到极致的偏执与疯魔。
整座秘境剧烈震颤,千山万壑一同轰鸣震荡。
元天道祖的声音响彻整个秘境世界,山谷之中,所有人动作齐齐僵住。
丹炉内明火骤然熄灭,符纸上未成形的灵纹崩散成细碎光点,半空轮转的诛魂剑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凝固在半途。
每一名弟子都骤然胸闷气短,经脉中的元力仿佛被天地强行封禁,流转之间艰涩滞重,像是从清溪变成了淤泥。
修为稍低的人甚至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等反应过来后,才咬着牙勉强站稳。
江锦辞双手翻飞,指尖金色符印瞬息成型,旋即化作一道温润的光环自他脚下铺展开来,如同水面涟漪般一圈一圈漫过整座山谷。
光环所过之处,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残雪,无声消融。
丹火重新燃起,符纸上的灵纹再次稳定,半空中凝固的剑光恢复了流转。
所有人只觉浑身一轻,经脉中那股被强行封禁的滞涩感彻底消散。
而神殿上空,漫天暗紫黑云疯狂翻涌、下沉、压落。
一道无边无际的虚影缓缓浮现在云层中央,没有清晰面容,没有实体躯壳,只有一副紫金色的半透明魂体,却独占整片天穹,笼罩整座秘境。
他的神识从秘境中来回扫荡了两遍,先是掠过外围那些空荡荡的传承洞府与满地焦痕,又扫过内围那数百道残魂被炼化后残留的魂元余韵。
没有愤怒,只是在扫过那些被破坏的养魂阵时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掠过核心区那一座座被破开的至尊大殿与空无一人的传承府邸,最后停在了内围边缘那片毫不起眼的山壁上。
目光穿透层层山峦,穿透阵法的重重阻碍,看到了那座山谷,看到了山谷中那个青衫少年,看到了少年怀中那枚温润如玉的护神珏。
而就在此时,江锦辞感受到目光,缓缓的抬起头,隔着阵法的屏障,对上了那双来自天穹深处的眼睛。
元天道祖见此目光微微一滞,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赞许。
哈哈哈好,好好好!不愧是混沌圣体,连他的神念窥探都能心生感应,倒是有几分手段。
但这赞许转瞬便被更炽热的贪婪所覆盖。
一万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人....不!应该是等这具躯体等了一万年了!
天穹之上那道遮天虚影缓缓收敛,如同百川归海般收拢回天宫神殿之中。
殿门彻底洞开,一道紫金色的魂体从中缓步踏出。
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比那些夺舍了年轻躯体的太上长老还要矮上几分,但他每一步落下,所有人的心跳就跟着顿一拍。
他魂体上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在深渊底部燃烧了万年的磷火。
殿前,数十位太上长老齐齐跪伏,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恭迎道祖归位!”
元天道祖的脚步在殿前台阶上停了片刻。
他垂眸扫过这些万年来替他执掌棋局的下属,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勉励,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审视:“都起来吧。
万年来,棋局的运转从未出过纰漏,你们做得不错。
待本座夺下那具混沌圣体,重新登临元帝,便为这天下重开飞升之路,届时你们的功劳,本座自然不会忘记。
新的躯体、更好的根骨、更强的天赋,都会有!万年的苦熬,该到头了。”
太上长老们激动得浑身发颤,齐声高呼:“多谢道祖恩典!我等誓死追随道祖!”
道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随后他抬起手一翻,掌心处一枚五彩琉璃色的球体缓缓浮现。
那球体通体晶莹,内部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秘境中的一处禁制、一座洞府、一道规则。
这便是万象珠,这座秘境的核心枢纽,也是元天道祖神魂绑定的本命法器。
掌控万象珠,便是掌控整座秘境,只见他对着万象珠轻轻一点一划。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天宫神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核心区所有至尊大殿与传承府邸的禁制齐齐解除。
内围剩余的五十余道残魂从各自的大殿和府邸之间飞身而起,化作一道道灰色流光,朝神殿方向汇聚而来。
落地之后齐齐跪伏,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恭迎道祖归位!!”
元天道祖没有多言,只是再次抬起万象珠,以指尖在球体表面缓缓划下第二道轨迹。
顿时,天地色变。
天宫神殿周围的空间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划破,虚空中骤然撕开一道裂缝。
暗紫色的光芒裹挟着十几位太上长老的身影以及那些新汇聚而来的残魂们,从神殿前拔地而起飞入裂缝之中,下一秒便出现在山谷之外。
元天道祖负手立于阵前,身后数十位太上长老与残魂列阵排开,魂压如山,森然如狱。
同一瞬,谷内的江锦辞抬手,将山谷的阵法结界散去。
光幕消融,山壁隐退,江锦辞带着一众启源阁弟子缓缓从谷内走出来,隔着百米与元天道宗遥遥对立。
那股扑面而来的魂压吹得他一身青衫猎猎作响,但江锦辞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周身散发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波动,将元天道祖那足以碾碎寻常修士心神的魂压悄然卸去,稳稳护住身后所有弟子。
而他的身后,百余名启源阁弟子剑已出鞘,诛魂剑阵的灵光在剑锋上无声流转。
风衍宸握紧手中那柄江锦辞新分配的长剑,云青指尖星辉隐现,一道道咒印盘绕在他周身。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出声,所有人只是安静地站在江锦辞身后,像是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
“好一具万古唯一的混沌圣体。”
元天道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赞许,好似正在端详一件天地孕育的无上至宝,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江锦辞的根骨、经脉,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贪婪。
这般模样,如同凝视一座由他亲手布局、精心培育,如今终于到了收获之时的花圃。
只是随着他不断加强释放的魂压,对面那少年却依旧面不改色。
周围的空间已在魂压下逐渐扭曲,草木伏地、碎石悬浮,可他身后一百多名弟子却安稳如常,没有一人露出吃力的神色。
元天道祖眼里的满意与贪婪便悄然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忌惮。
他之前就从太上长老和那些夺舍者躯体原主人的神魂里,看过关于江锦辞的信息。
看到过眼前的这个少年以元尊之躯,号令紫金色的天雷撕裂云层,数百道元尊境界的神魂在雷光中惨叫着化作飞灰的场景。
那雷他认得,那是紫霄神雷,飞升试炼中最后一道天雷,专诛业障、专灭邪祟。
当年他飞升之时,就是倒在了这最后一道天雷之下。
而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不仅引动了天雷,还将它握在手中当做武器来驱使。
还有那封圣大典上天道亲降恩泽,天道钦定他为天道之子。
再加上此刻,区区元尊境,竟硬生生扛住了他元帝级别的魂压,甚至有余力护住身后百余人。
他活了上万年,从没见过哪个十八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一步。
这绝不是混沌圣体和天赋异禀能够解释的,毕竟混沌圣体再强,也不可能让一个元尊无视他元帝级别的魂压才对。
若是正常的元尊境蝼蚁,此刻早已匍匐在自己脚下,神魂颤抖,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才对。
这样想着,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就这样不可遏制地浮了上来。
眼前站着的,到底是谁?
是不是哪个和他一样隐忍了万年的老怪物,先他一步夺了这具混沌圣体?
亦或者说,这具躯体里装着的,根本不是这具躯体原有的神魂,而是天道意志的化身,借这具躯壳来清算他手中这万年血债?
一念及此,那道笼罩整片山谷的恐怖魂压竟缓缓收了回去。
不是消散,而是被道祖主动敛入体内,如同猛兽收回了獠牙。
他眼底深处的贪婪仍在,但那份毫不掩饰的掠夺之意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而深沉的试探。
不能硬抢了。
万一那躯壳里装的真是天道意志,他贸然夺舍便是自投罗网。
他要先试探清楚,这少年到底是谁。
元天道祖的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一种长者追忆往昔的感慨。
声音依旧传遍全场,但不再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压,反倒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当年本座渡劫飞升,只差最后一步。紫霄神雷贯体,帝血几乎燃尽,肉身在雷光中寸寸化为飞灰。
你们不曾见过那个景象,天穹裂开一道横贯大陆的伤口,天道崩塌,飞升之路在本座眼前生生断裂,元气逆流如江河倒灌,整片大陆的灵气从边缘开始枯竭。
先是凡界,然后是下域,灵脉一条接一条地枯竭。
凡人再也无法感应天地,修士的修为一代不如一代,元皇以上的境界逐渐成为传说。
天地本源将竭,若放任不管,莫说飞升,连修行之路都会在那几百年内彻底断绝。”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像是在回想某个遥远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画面。
“所以本座才会割裂整片天地,将元天大陆划分为凡界和修行界。以凡界为养料,以两大圣地作育苗温床,把元气大陆残存的天地元气尽数收拢禁锢在中州地界。
以供一小部分人修行,尔等莫要觉得本座残忍。
若不收拢管控,修行之路早已彻底崩断,倘若元气分散在整片大陆,那元气大陆必然再无一个修士能踏入元王之境。
是,本座确实是断了凡界的路,但也保住了修行界的根。但若非本座这一局,你们这些后辈连修行的资格都不会有。”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将心底那丝不安压下去。
“本座屠戮苍生、掠夺天骄、熔炼万千残魂,不惜背负无尽罪孽保住了修行界最后的一点火苗。本座蛰伏万年,元天道宗上下苦候万年,皆是为了此刻,为了等你现身。
你身负混沌圣体,是万古唯一的完美道体,也是唯一能承载本座元帝神魂、重开飞升之路的容器。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造化。”
他微微一顿,那双磷火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近乎真诚的笑意。
他不再只看江锦辞,目光越过少年肩头,扫向他身后那些握紧长剑、严阵以待的弟子们。
声音愈发温和,带上了一种上位者屈尊降贵的体恤与承诺,像是在给一群迷途的后辈指出一条康庄大道。
但这温和的目光深处,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江锦辞的每一丝反应,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本座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你年纪轻轻,本该有大好前程,本座却要夺你躯壳、断你道途。
但本座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飞升,更是为了这片天地。”
他的声音愈发恳切,带着浓浓的忧虑:
“天地本源将竭,飞升之路已断万年。若无人重开飞升大道,补足天道!这片大陆所有修士都将被困死在这方寸之地,一代不如一代,直至再无一人能感应天地元气。
到那时,莫说修行,连这片大陆上的文明都将彻底湮灭。尔等皆是天骄,应当比那些凡夫俗子更清楚!
这方天地的元气是有数的,而这剩下的元气已经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