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动了动嘴唇，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吸气能从喉结漏出去的感觉。
因为他的喉咙已经破了个血洞，正往外不停地涌血。
他拼尽最后力气想要抬手去抓眼前的仇敌，那人却如鬼魅一般凭空后退。
在倒下前，壮汉看到了满身污血的姬忱夜。
他眼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过慌乱，只有志在必得。
原来被送进圈套的是自己……
后知后觉地想通这一点时，壮汉的尸身轰然倒地，周围全副武装的将士竟被吓得往后退了退。
在他们眼里，北燕的皇帝和首辅哪里还是人，简直就是妖孽降世！
能徒手拧人脑袋一路杀进来的，不是妖怪是什么？
还有那个被床子弩射透了的首辅，寻常人受了那样重的伤，就算没死也动弹不得。
可他还能暴起杀人，同样是用手就掏了他们统帅的脖子！
人能被杀，但妖物却不能。
和这样两个妖物面对面，所有人都心里打怵。
姬忱夜往前走了一步，面前的西陇士兵就退了好几步。
恰好在此时，城中守军也冲出来护驾。
失去主帅的西陇将士硬是被少量的北燕守军冲了个七零八落，别说是抓住姬忱夜邀功了，简直是仓皇逃窜。
姬忱夜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身子一晃。
裴子奚及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粲然一笑：“我们赢了。”
姬忱夜无力地弯弯嘴角：“回去。”
自从姜宛出事之后，他们是第一次两个人同时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姬忱夜总有点心慌意乱的感觉。
裴子奚看出了他的紧张：“有那么多人守着，别说苏青辞已经死了，就算她借尸还魂变成天下第一高手也冲不进去。”
“萧禹眼下都快逃到边城去了，更不会出问题。”
道理是这样没错，他们在姜宛房间周围安排的弓弩手，哪怕冲进来一头大象，也只能踏进院子一步就被射成筛子。
姬忱夜试图压下不安的情绪：“回去再说。”
那种莫名的心慌来得持久，大概只有亲眼看到姜宛安然无恙才能平复。
然而，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看到的却是遍地鲜血！
之后的记忆混乱而模糊，他记得自己杀了很多人，然而无论怎样审问，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所有人的口供出奇地一致，没有听到房里有任何动静。
裴子奚也杀红了眼，他古怪地笑了笑：“照你们这么说，她是自尽的？”
没人敢回话，但沉默似乎就是公认的回答。
裴子奚笑声渐低，最后他轻声道：“那你们就都陪她去死吧。”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了咬牙切齿的决心。
姬忱夜听得分明，却没有阻止的想法。
他心里有种荒诞的想法，那夜姜宛突然对他坦言自己的来历，是不是一种隐晦的告别？
难道能打破两个世界屏障的方式，是死亡？
如果她已经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其实也不错。
只是，一想到她就那么决然地抛下了这里的一切，姬忱夜就有种想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毁灭的冲动。
他有点疑惑，裴子奚为什么还没动手。
是留着等他来动手吗？
也好，他反正都快死了，如果不是那让他深恶痛绝的血脉还在修补这具身体，他或许早就能躺下来休息了。
在姬忱夜动手前，裴子奚却突然低吼了一声“滚”。
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和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姬忱夜疑惑抬头，却看到裴子奚把姜宛放在了软榻上。
她死得时候不久，血液尚未凝固，身子也很柔软。
但看到裴子奚举起匕首时，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不行！”
他突然暴起，抓住了裴子奚握刀的手。
“我不许你动她。”他再次警告。
身为孪生兄弟，他们的心意彼此看一眼都能知晓。
所以，他知道裴子奚想做什么。
想把姜宛身上的蛊虫剖出来，用作解药。
“我说过，我会让你活着。”裴子奚固执地和他角力，手中的匕首越压越低。
“我不会用它解毒的，就算你非要这么做，我会和她一样。”
姬忱夜看了姜宛一眼，她脖子上的剪刀已经被取了出来，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动手的时候无疑是决绝的，几乎把脖子洞穿。
他简直想象不出，那样一个生机勃勃的人，是怎样下定决心送自己上死路的。
整件事的疑点太多，而他或许永远无法知道答案。
但姬忱夜唯一确定的就是，他宁可死，也不愿意用以她的性命为养料的解药。
“好，随你。”
裴子奚突然脱力般松开了匕首，脸色惨白得和死去的姜宛也差不多了。
居然这么快就放弃，是姜宛的死对他的打击也……
当姬忱夜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迟了，裴子奚的手肘精准地敲上他的后颈。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到了裴子奚的叹息：“你不会的，因为这一觉醒来，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之后就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再次醒来后，姬忱夜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整个世界仿佛都跟他有隔阂，带着强烈的疏离感。
他像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脑海中的记忆非常完整，从小到大，从孤寂长大到成为皇帝，再到如今丢下皇位来西陇寻亲，没有什么时间是缺失的。
如果说有，那就是裴子奚声称给他吃下解药后，他昏迷过几天。
他当然是信任裴子奚的，他们是嫡亲兄弟，一路扶持着走到现在。
但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头痛。
在西陇的这些日子，头疼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裴子奚认为是解药并没能彻底清掉余毒，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寻常各种方士术师，尝试各种逆天阵法。
姬忱夜随着他折腾，毕竟他对活下去这件事看得很淡。
但最近他一直在频繁地做一个梦，梦中有人对他描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和种种神奇的器物。
姬忱夜让人按照梦中的信息，建起了那叫做“摩天轮”的东西。
每次跟随车厢到达最高点时，他的头疼就会发作得越发剧烈，然而越是如此，脑海中便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所以，他几乎每天都去那里，试图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直到有一天，有个莽莽撞撞的少女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