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涯在心中问自己:真心话能和谁讲呢?
谁都不能讲!
哪怕亲人也不例外。
即便是露慈……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么之前说过的所有真心话都会变成捅向你心窝的刀子,所有付出真心的事都会化作滚滚东流水。
所以跟任何人走得太近,都将是一场灾难。
对个人而言尚且如此,遑论一个组织、一伙势力。
唯有从头到尾都靠自己,才能有绝对的主动权。
不过李知涯嘴上倒也没把话说死:“和本土商会们的往来,还按照原先的规格继续经营着就行。隔三差五捞点情报也是好的,但就不指望全靠他们成事了。”
来世亨点了点头:“明白了。”
……
在商言商。
商人是最不喜欢和交易伙伴有太多人情上瓜葛的。
不然他请你做保、你喊他做陪,一天欠三个还四个人情的,中间要是再埋几颗雷,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纯交易,纯利益,不掺杂任何感情,这才是商人最喜欢的合作方式。
而李知涯,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不拖欠货款,从不借故压价,从不在合作之外提任何额外要求。
你需要他的货,他就给你货。
他需要你的讯息,他就拿银子来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这样的合作伙伴,谁不喜欢?
甚至有些人私底下还会议论“要是这李知涯在我们这儿主事,或许最能保障咱们利益”等等。
在这片土地上,商人永远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一群人。
朝廷要收税,官府要勒索,流寇要抢掠,兵痞要敲诈。
他们赚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
但那个远在南洋的李知涯,似乎不太一样。
他懂生意,讲规矩,守信用。
他手底下有兵有船有火器,却从不仗势欺人。
他需要商人的渠道和情报,却从不因此拿捏要挟。
这样的人,若是有一天真能做更大地方的主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样,落在了泥土里。
它不会立刻发芽。
但它在等。
等一场雨。
等一阵风。
等一个天时有变的日子。
而李知涯自己,此刻正坐在兵马司衙署的书房里,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着。
不亲近,不疏远。
不讨好,不拿捏。
公事公办,在商言商。
殊不知,恰恰是这种态度,反而让南洋兵马司集团在各地商会眼中的权重,一日比一日增加。
甚至在某些人的心里,李知涯这个名字,已经渐渐与一个更大的可能性联系在了一起。
若天时有变……
——这几个字,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每个人都在看着它。
正在李知涯与来世亨二人忐忑又憧憬地畅想未来时,门外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常宁子漫步进门,一身灰蓝道袍,袖口沾着些许海风带来的盐渍,手上抱着拂尘,面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二人转头,寒暄几句。
李知涯见常宁子落座后仍捻着茶盏出神,便开口问道:“侯道长,今日看着像是有事?”
常宁子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纸面平整,折痕却深,显然已被反复展读。
“暹罗文吏猜瓦,近段时间一直以私人书信的方式,与我探讨佛道奥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此人用汉字书写,文法虽偶有瑕疵,但笔意清劲,看得出下了功夫。信中言语也颇为诚恳,一来二去,算得上投契。”
李知涯眉梢微动,先是一凛——
常宁子与暹罗文吏私下书信往来?
随即听明是“私人交流”,心稍放下,待常宁子说出下一句,才彻底释然。
“最近一封信中,猜瓦透露,暹罗王波隆摩阁,想与南洋兵马司的李参将见上一面。”
李知涯一怔:“暹罗王想要见我?”
常宁子点点头,将手中书信递上。
李知涯接过细看,信中大意是暹罗王听闻李参将在吕宋颁布的惠民政策,与他心中理念多有共通,故心生敬仰,欲当面畅谈。用词谦和,却藏着一层不露声色的打量。
李知涯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心中了然——
无非是自己实力愈发凸显,渐渐引起南洋各势力的重视罢了。
暹罗王此举,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看看这位雄踞吕宋的参将,到底是可交之人,还是需防之辈。
来世亨捻了捻胡须,思索稍许,微微点头:“暹罗地处中南半岛要冲,若能与他们结好,对满剌加以西的商路,大有裨益。”
李知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既然暹罗王如此有诚意,我要是不去,倒是拂了人家面子。不过具体出行事宜,需要双方沟通好了——什么时日、走哪条水路、随行多少人、以何礼相见,这些都要一一敲定,不能马虎。”
常宁子起身,抱拳道:“李兄放心。猜瓦此人,我与他通信数月,知他行事稳妥,并非浮夸之辈。我定当竭力,将此事安排周详,不负李兄所托。”
李知涯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常宁子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往来书信、敲定行程。
暹罗那边回信极快,措辞恭敬,将路线、泊位、随行人数一一列明,连每日行程所需粮秣淡水都安排妥当,可见重视程度。
十月廿七,一切安排妥当。
吕宋防卫暂交予来世亨手上。
李知涯携常宁子,并郝永威及警卫兵士,登上了旗舰浪里马号。
船队离港时,天边云层厚重,海风却顺,浪里马号劈开灰蓝色的海水,一路向西。
次月初六,航船到达暹罗南部港湾沙没巴干。
眼下沙没巴干不过是个小渔村,茅屋散落,椰影婆娑。
但港口里,交易稻米、鱼、盐、糖、香木的船只已往来不绝,桅杆如林,号子声此起彼伏。
李知涯站在船头眺望,心中暗道:在可预见的将来,此地必然能发展成重要的通商口岸。
船只下锚。李知涯率常宁子和携带着礼品箱的警卫兵士乘舢板登岸。
岸上已有一行人等候。
为首者年约五十,身形清瘦,肤色黝黑,着一身素白棉布长衫,颈间挂一串乌木念珠,赤足踏在木板栈道上,步履从容。
此人面容和善,眼窝微陷,目光却清亮如泉,嘴角始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一见便觉心安。
正是猜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