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
初月没有挣扎。
她那只废掉的左手垂在身侧,烧焦的右手也没有去掰那几根青黑色的指骨。
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气管里的空气被彻底挤干。
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水。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这会儿沉甸甸地坠在肠胃里。
顶得她想吐。
视线里的墨绿色重影开始剧烈晃动。
周围的惊呼声变得很远。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脉处那种微弱的、快要停滞的跳动声。
一下。
两下。
马蹄声是从正阳门方向砸过来的。
很乱。
带着地砖碎裂的动静。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撞破了冷雾。
祝清时从马背上跃起。
左膝的旧伤在腾空的瞬间,扯出了一阵钝痛。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毫无关联的念头——那匹战马的左前蹄马掌,今早似乎没钉牢。
跑起来有点跛。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开。
手里的长剑划出一道带着火星的弧光。
剑锋贴着初月的脸侧削过去。
三名围上来的右相死士被剑气震开。
胸口喷出血雾,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祝清时没有停顿。
右手长剑横扫。
剑脊重重拍在五皇子的胸口。
五皇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被这股巨力震得往后滑退,撞向远处的假山。
脖子上的钳制骤然消失。
初月往前栽倒。
祝清时的左手揽住了她的腰。
铠甲很冷。
初月靠在那片银色的金属上。
脖颈上被掐出的血窟窿正往外冒血。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祝清时锃亮的护心镜上。
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初月盯着那片血迹。
很脏。
她想起师父仙体被塞进石桌底下时,沾上的那些烂泥。
也是这么脏。
她那只皮肉焦黑、完全丧失握力的右手抬了起来。
想要把那块血迹擦掉。
焦黑的烂肉蹭在银甲上。
把血迹抹得更开,拖出一条黏糊糊的暗红印子。
更脏了。
初月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跟我走!”
祝清时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很哑。
他没看地上的死士,也没看远处异变的五皇子。
他只看着初月脖子上的血。
初月张了张嘴。
气流刮过受损的气管。
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喉咙里拉扯。
一阵刺痛。
“走……不了。”
她挤出几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左手紧握的那半截无不为残剑,从深可见骨的虎口处滑落。
当啷一声。
掉在汉白玉地砖上。
初月没有去捡。
她那只烧焦的右手,颤抖着指向假山的方向。
“地脉……影杀……”
地砖缝隙里,暗红色的腥甜液体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方圆百米内的牡丹已经化作黑灰。
宫灯在阴气的冲击下,忽明忽暗。
祝清时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他揽着初月,往假山群边缘退了几步。
鞋底踩在枯萎的牡丹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初月靠着他。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祝清时握剑的右手紧了紧。
连续三天未合眼,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剑柄上沾了血,有点滑。
假山后的阴影里,飘出一股味道。
檀香,混着皮肉烧焦的苦味。
初月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喉咙猛地痉挛起来。
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干呕了一声。
没有吐出东西。
只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酸水涌进鼻腔。
假山石堆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残破的道袍。
郁汌站在那儿。
手里捏着半截黄色的符纸。
符纸正在燃烧。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带着病态笑意的脸。
“杀了貊泽又如何?”
他的声音穿过冷雾飘过来。
黏腻,带着笑。
“这人间炼狱,才是你最好的坟墓。”
他松开手指。
燃烧的符纸轻飘飘地落向五皇子的尸体。
假山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碎石乱飞。
五皇子的尸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悬在半空。
黑雾从他七窍里喷涌而出。
像是有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
尸体被拉长。
骨骼发出令人作呕的断裂声。
数丈高的影鬼在黑雾中成形。
祝清时往前跨了半步。
把初月完全挡在身后。
他的背影很宽。
把前面那些扭曲的黑影和红光都挡住了。
初月看着他的背。
视线里的墨绿色重影晃动得厉害。
地砖缝隙里的暗红液体正疯狂地涌向影鬼的脚下。
退不了。
退一步,整个京城都会变成药王谷神树殿那样的白骨坑。
她动了动左肩。
那把黑色的匕首还卡在肩胛骨的骨缝里。
她没有用手。
而是用左肩,硬生生地撞向祝清时的后背。
骨肉剧烈摩擦。
匕首刃口在骨头里滑动,刺入更深的地方。
“唔……”
初月发出一声闷哼。
冷汗瞬间浸透了额角的头发。
顺着脸颊往下淌。
祝清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半步。
他回过头。
看见初月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初月没有看他。
她抬起那只烧焦的右手。
手掌已经烂了,但食指的指节还能弯曲。
她把那根焦黑的食指,对准了自己的右眼眶。
狠狠地刺了进去。
指尖戳破了眼眶边缘的皮肉。
鲜血涌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血,是带着暗金色的本命精血。
她把沾着血的指尖抽出来。
在虚空中划下一道痕迹。
血符在半空中迅速成形。
歪斜的红光瞬间暴涨。
像一枚巨大的钉子,死死钉住了那只正在咆哮的影鬼。
宫灯在这一刻尽数熄灭。
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血符的红光,和影鬼身上散发的黑雾。
初月站在红光里。
鲜血顺着她的右眼眶往下流。
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黑色的纹路从她的脖颈处疯狂地向上蔓延。
爬过了下巴。
爬过了脸颊。
覆盖了她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