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地砖上的金纹正和黑雾绞缠在一起。
光影在御花园的废墟上疯狂闪烁。
她的指尖还停在半空。
那滴暗金色的本命精血悬在指腹前。
血珠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初月的下巴。
那纹路带着滚烫的温度,死死咬住她的侧脸。
皮肉底下像某种活物在蠕动,每一次律动都伴随着一阵刺痛。
她没有去管。
右手的皮肉彻底烧焦,肿胀得连指节都分不清。
焦黑的烂肉粘连在一起,完全失去了握力。
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指尖偶尔擦过腿侧的衣料,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焦痕。
她只能动左手。
左肩胛骨的骨缝里,那把黑色的匕首还死死卡着。
匕首的材质极阴。
它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噬魂的寒气。
那寒气顺着骨髓往里钻,冻得人半边身子发麻。
初月强行抬起痉挛的左臂。
这个微小的动作,扯动了肩背的肌肉。
匕首的刃口在骨头里狠狠滑动了一下。
骨肉分离的钝痛瞬间炸开,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左手虎口的肉彻底撕裂,森森白骨暴露在空气里。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流过小臂,滴在残破的道袍上。
她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举到面前。
食指指尖点上眉心。
用力一划。
暗金色的本命精血涌了出来。
血珠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光芒。
她口中的咒音急促而破碎。
脖颈处的掐伤严重压迫了气管。
皮下的淤血肿胀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虚空中,九道金色的锁链骤然成形。
锁链表面流转着繁复的符文,带着凌厉的杀气。
直奔那只正在咆哮的影鬼。
“破。”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
九道锁链轰然入地。
粗大的链条死死钉住了影鬼的四肢和躯干。
每一道锁链扎进汉白玉地砖一寸,阵法的反噬就沿着地脉撞击一次她的身体。
这股反噬力极其霸道。
左肩的匕首因灵力震荡,向骨缝深处又摩擦了数分。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汗水流进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蛰痛。
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右眼眶炸开。
伴随着禁术的反噬,她右侧的眉骨到颧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
皮肉彻底裂开。
一条深深的沟壑横亘在她的右脸上。
暗金色的鲜血顺着面颊疯狂涌出。
血滴落在地砖上。
那里散落着“无不为”残剑的碎片。
鲜血染红了碎片。
剑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光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这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本命法器,变成了一堆废铁。
祝清时的脚步停在半丈外。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
眼底密布着暗红的血丝。
他看着初月半边羽衣被血浸透。
那件原本素净的衣服,现在已经被暗红色和焦黑色覆盖。
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银色的铠甲上,护心镜处还沾着初月之前咳出的血。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左手想要扶住她。
初月没有回头。
她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强悍的护体灵压。
这股力量毫不留情地撞在祝清时的胸口。
祝清时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左膝的旧伤传来一阵钝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有让自己单膝跪下去。
初月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镇魂锁链必须以术者的肉身为锚点。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根钉子。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这会儿好像还硬邦邦地坠在肠子里。
硌得人生疼。
她看着地上那截断剑的残片。
残片边缘缺了一个口子。
玄武观后院那块磨刀石也是这样,左边总是缺一块,怎么磨都磨不平。
她眨了一下左眼。
墨绿色的重影在视线里晃动。
影鬼的咆哮声被压制了下去。
黑雾在金色锁链的绞杀下,开始寸寸断裂。
那些断裂的黑气没有消散。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突然调转方向,朝着远处的御座涌去。
御座旁。
夏威远站在那里。
他脸上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原本红润的面色变得灰败不堪。
他张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一阵干呕声从他喉咙里传出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条拇指大小的血色蛊虫。
蛊虫在他掌心扭动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夏威远仰起头。
把那条蛊虫塞进了嘴里。
他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喉结猛地一沉。
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汉白玉地砖上的裂缝瞬间扩大。
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是粘稠的血。
百界枯源第二重阵法,被激活了。
刺眼的金光从地缝里射出来。
光柱冲天而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御花园。
那些原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宾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金光扫过他们。
他们的衣服瞬间瘪了下去。
皮肉像被抽干水的枯树枝,紧紧贴在骨头上。
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沉重的金钗步摇砸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响声连成一片。
初月站在金光中心。
她袖子里的太极扣残片变得滚烫。
烫得几乎要烧穿布料。
她知道,远在地宫血池的绥远,正在通过这块残片感应着地面上的一切。
影鬼的残魂在金光中疯狂乱窜。
它试图钻进地脉,顺着暗红色的液体逃向地宫。
不能让它走。
初月咬破了舌尖。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强行睁开那只已经半盲的右眼。
右眼眶里的裂缝还在往外渗血。
她把仅剩的最后一丝灵力,全部逼向右眼。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她瞳孔里爆发出来。
影鬼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它被那股力量死死拽住,硬生生地扯向初月的右脸。
黑雾撞在她的脸上。
顺着那条深深的沟壑,钻进了她的右眼眶。
初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黑纹瞬间暴涨。
从下巴一路蔓延,越过颧骨,死死地固化在她的右脸上。
一种极其沉闷的断裂声在她体内响起。
那声音很轻。
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像是枯干的树枝被一脚踩断。
灵根崩毁了。
原本在经脉里流转的微弱灵力,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漏风的破布袋。
再也留不住一丝一毫的气。
左肩的匕首失去了灵力的阻挡,彻底卡死了骨缝。
噬魂的寒气顺着经脉长驱直入。
墨绿色的重影彻底占据了她的左眼。
视线开始发黑。
先是边缘,然后是中心。
一点一点,把所有的光都吞噬掉。
她站在那里。
右眼封印着影鬼,左眼一片漆黑。
没有痛觉了。
那种被撕裂、被灼烧的感觉,突然之间全都消失了。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感。
她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踩在了一块碎裂的汉白玉上。
身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向后栽倒。
金光冲天而起。
像无数细针,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她残破的躯壳。
光幕外。
祝清时的铠甲被金光灼烧得发烫。
他看着那个向后倒下的身影。
左膝的旧伤突然失去了知觉。
他猛地发力。
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狠狠地撞向那道刺眼的光幕。
双臂张开。
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喊。
那声音穿透了雷声。
穿透了风声。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回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