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剑刃碎片还在半空往下落。
初月跪在石板上。
膝盖底下的地宫摇晃得厉害。
轰鸣声一阵接一阵,像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头顶的青石板裂开缝隙,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落在她的发丝和肩膀上。
她没动。
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皮肉早就烧焦了,黑红交加的烂肉肿胀着,挤成一团。
指尖往下滴着黏稠的血水。
那只手废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随着地面的震颤,那条废臂在身侧无力地晃荡。
时不时撞在胯骨上,挂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周围的空气很浑浊。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蚀性的邪神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初月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干得冒火,全是铁锈味。
她眨了一下眼,右眼的重影刚好散掉。
视线清晰了一点。
血池里的液体正在沸腾。
暗红色的血泡翻滚着冒上来,炸开,溅出黑色的污液。
血池对岸,红光被大量的黑色灵力盖住。
绥远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一把短刃。
他正在石龛前刻画最后的符文。
刀尖划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石屑顺着龛沿往下滚。
他连头都没回。
根本没把跪在地上的初月当回事。
初月慢慢转过头。
脖颈的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视线越过满地的碎金光,落在祭坛侧面的石壁上。
那儿有一道裂缝。
裂缝边缘的石砖已经风化,长满了暗绿色的阴藓。
裂缝深处,卡着半截生满铁锈的东西。
是一根古旧的降魔杵。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佛性,幽幽地泛着灰光。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有点打晃。
左臂里的噬灵蛊又开始乱窜。
肌肉一抽一抽地疼,经脉里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拖着步子挪到石壁前。
脚底下的石砖缝里渗着水。
这水冷得出奇,透过破烂的鞋底,冰得脚心发麻。
初月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冷腊肉,这会儿在胃里沉甸甸的,坠得慌。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她侧过身。
左手伸出去。
五指死死扣住石缝里的降魔杵手柄。
手柄上的铁锈很粗糙,像砂纸一样硌着掌心的烂肉。
铁器特有的冰凉顺着指尖传上来。
发力。
往后拽。
虎口处原本就震裂的伤口,瞬间崩得更大。
皮肉往两边翻卷。
鲜血涌出来,顺着锈蚀的杵身往下淌,流进石缝里。
疼。
那种钻心的疼顺着胳膊往上爬。
她没松手。
左手的指节扣得死紧。
五指习惯性地寻找剑柄的触感,发现落空后,指尖在虚空里抓握了一下。
随即又死死抠住那根铁棍。
她甚至觉得这疼挺好。
疼得够狠,就能压住心里那股想干呕的恶心感。
那是看着师父被钉在石台上时生出的恶心。
降魔杵卡得很死。
初月的指甲缝里全被铁锈填满了。
血越流越多,把那灰败的佛光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
石壁上的裂缝被血水浸透,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入口那几个废物拦不住你。”
绥远的声音隔着血池飘过来。
带着空洞的回音。
他停了手里的刀,转过身,负手看着这边。
红黑交织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青灰色的死皮。
“倒让你在这废墟里寻到了这根烂木头。”
语气很平。
像长辈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他看着初月的血流进石缝,微微侧了一下头。
那是看牲口放血的眼神。
他在等,等龙脉把这最后一点生血吸干。
祭坛底下传来铁器碰撞的动静。
几条黑色的锁链从血水里钻出来。
它们闻到了生血的味道。
锁链的表面挂着黏稠的血浆,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顺着石阶爬上来。
死死缠住初月的双腿。
阴寒的煞气透过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初月咬住后槽牙。
腮帮子破了,满嘴的血腥味。
她算着时间。
两息。
心脉枯竭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她把后脑勺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壁上。
砰的一声。
这一下撞得很重。
后脑勺的头皮磕破了,温热的血流进衣领。
眼前的黑雾散了一点。
借着这股清醒,她猛地扭动了左手腕。
降魔杵在石缝里转了半圈。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石壁崩裂了一大块。
碎石砸在脚面上,没感觉。
她硬生生把降魔杵拔了出来。
左手虎口的肉彻底撕裂了。
森森的白骨露在外面。
血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带着血沫翻滚的杂音。
没时间了。
初月转过身。
拖着被锁链缠住的腿,往石台中间挪。
每走一步,地上的血印子就深一分。
师父的仙体躺在石砖上。
已经被镇魂钉折磨得半透明了。
边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初月跪下去。
右臂依旧是个摆设。
她用左手的手肘和前臂,把那具轻飘飘的身体揽进怀里。
仙体很冷。
接触到地宫石砖的地方,胸腔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
那是师父残存的灵识在排斥这地下的龙脉煞气。
初月看着那点金光。
眼眶干涩。
她把降魔杵横在左手里,手腕别着师父的肩膀。
死死护在胸前。
黑色的锁链还在往上爬。
勒进了小腿的肉里。
初月举起降魔杵。
往下砸。
一下。
两下。
佛性碰到煞气,炸开一圈灰白的光。
锁链断了。
断口处冒着黑烟。
她踉跄着站起来。
朝着祭坛后方的暗门冲过去。
暗门那边没有红光。
只有一点微弱的幽光。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地下的湿冷。
初月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左肩的肌肉就跟着扯痛。
失血让她一阵阵地发晕。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她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盖过了地宫里的血腥味。
意志判定撑过了第一轮。
她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视线又开始模糊。
她把左手肘往石壁上狠狠蹭了一下。
粗糙的石头刮破了衣服,擦出血丝。
借着这股锐痛,她撑过了第二轮。
距离暗门还有十步。
脚下的石砖有些松动。
踩上去咯吱作响。
初月忽然觉得冷。
昨晚在客栈,那被子太薄了,腿受了风。
这会儿膝盖凉得发木。
这破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甩开了。
她冲到了暗门入口。
门后的阴影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飘出一股味道。
檀香。
混着皮肉烧焦的苦味。
初月的喉咙瞬间闭合。
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干呕冲动。
一道身影从门后闪了出来。
快得根本看不清步法。
初月本能地挥出左手的降魔杵。
那人偏了一下头。
轻巧地避开了杵端。
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
右手。
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匕首。
匕首精准地扎进了初月的左肩胛骨。
就在那个旧伤疤的位置。
没有一点犹豫。
初月感觉左肩一阵冰冷的麻木。
骨头被利刃卡住。
酸涩,滞重。
像生锈的锯子拉过硬木头。
左手瞬间脱力。
降魔杵当啷一声掉在石砖上。
沾满鲜血的杵身在地上滚了两圈,佛性彻底暗了下去。
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仙体也滑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地上。
初月双膝一软。
跪倒在暗门边。
她没喊。
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师父。
喉咙里发出幼兽挨打时那种变调的低吼。
那把匕首完全没入了肩胛。
刃口在骨缝里缓慢地横向切割了一下。
剧痛让初月眼前彻底白了。
她废掉的右手无意识地抬了抬。
想去抓那把匕首的刃口。
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背后那人靠了过来。
郁汌。
他一直潜伏在这暗门后头。
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流血。
他贴在初月耳边。
声音黏腻,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笑意。
“师妹,你杀了貊泽,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他的手指按在初月左臂的伤口上。
微微发抖。
那是极度兴奋下的生理反应。
“这地宫,便是你的葬身冢。”
初月感觉左肩一阵冰冷的麻木,黑色匕首的尖端从锁骨处透出,郁汌的呼吸贴在她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