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时的指尖将地图边缘捏出了褶皱。
皮革的涩感卡在指甲缝里。
他松开手。
那块皮子重新卷起一个边,在紫檀木圆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
没看旁边发抖的谷青崖,也没看守在门边的沈御。
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
旧伤崩裂的地方正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里衣往下淌,贴在腰侧,很快又被夜风吹得冷透了。
戌时三刻。
偏殿外头的暴雨已经歇了。
天幕上压着厚重的阴云,连一丝星光都透不下来。空气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初月躺在内室的榻上,呼吸微弱。
沈御和影卫守在四周。暂时稳当。
祝清时往外走。
那把长剑留在了地砖上。他没去捡。
路过门框时,他的右手不小心碰到了冰冷的木雕花纹。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那是他刺进初月肩膀的手。
他用力搓了一下袖口,把那块布料在硬木上磨得发毛。
强迫性的。
似乎只要擦得够用力,就能把那种剑刃穿透皮肉的阻力感从骨头缝里刮掉。
他得回一趟忠武侯府。
那个红点,那条暗道,还有他母亲当年死得不明不白的静心佛堂。
他走下偏殿的台阶。
夜风吹过来,很冷。
他忽然觉得很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口水都刮得生疼。
旁边有一个积水的青石坑,他盯着那坑脏水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马匹拴在宫墙外的暗巷里。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五脏六腑被生锈的铁钉绞着。
每迈出一步,左膝的旧伤就跟着凑热闹,钝钝地疼。
他牵过马缰。
翻身上马的动作,平时只需一息。今天他试了两次。
第一次踩空了马镫,小腿磕在马腹的皮带上。
马打了个响鼻,烦躁地踩了踩蹄子。
第二次,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提气。
肋下的伤口彻底撕开了。
他趴在马背上喘了半天,才勉强坐直。
街道上空无一人。
打更的梆子声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又被风吹散了。
马蹄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地的泥浆。
泥点子甩在他的银色铠甲上,和护心镜上初月咳出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发黑的污渍。
他骑得并不快。
剧烈的颠簸会让他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去。
路过一家紧闭的包子铺时,他闻到了一股发酸的泔水味。
胃里跟着翻腾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初月坠落在他怀里的重量。
轻得不像个活人。
那股酸水一直顶到了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到了侯府后巷,已经是丑时。
这里没有巡夜的禁军。只有高耸的青砖墙。
他下了马,把缰绳拴在墙角的一根拴马桩上。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翻不过去了。
提气的瞬间,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膝盖重重磕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上。
泥水浸透了裤腿。
他靠着墙喘了一会儿。
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伸进了院墙里。
他顺着树干,一点点蹭了上去。
粗糙的树皮刮破了手背,木刺扎进肉里。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这种表皮的刺痛,比起胸腔里的撕裂感,根本算不上什么。
翻过墙头时,他没控制好力道。
整个人重重地跌进了侯府的后院。
后背着地。
他闷哼了一声,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在湿冷的泥地上躺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他才找回手脚的知觉。
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烂泥。
后院静悄悄的。
巡夜的家丁刚走过去,提灯的光晕消失在月亮门后。
他贴着游廊的阴影,一路摸到了静心佛堂。
木门很沉,年久失修,红漆剥落了大半。
祝清时站在门前,停了一下。
左手下意识按住肋下,手心一片湿滑。全是血。
他侧过身,肩膀抵住门板,用力往里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开了一道缝。
里头没掌灯。只有佛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光线昏暗,把菩萨的影子拉得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的味儿。
很浓。浓得呛人。
混着他自己身上新鲜的血腥气,闻着让人反胃。
他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佛堂不大,正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黄铜香炉。
他绕过地上那个旧蒲团。
蒲团边缘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干草。
当年,母亲就是跪在这个蒲团上,一跪就是一整天。
他单膝跪地。
左腿撑着大部分重量,避开右侧崩裂的伤口。
膝盖碰到了地砖上的一道裂缝。
右手探进佛龛前的黄铜大香炉里。
香灰是冷的。
冰凉、细腻,像死人的骨灰。
指尖在灰烬里反复拨弄。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直觉那个红点的位置,那条暗道的入口,必然和这间常年封闭的佛堂有关。
灰烬钻进指甲缝里,又涩又痒。
他把香炉左边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换到右边。
手腕碰到香炉边缘的铜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停住动作,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继续往下挖。
灰烬越来越实,到底了。
指腹忽然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铜炉的底。
边缘粗糙,带着被火燎过的脆感。
他屏住呼吸。
两根手指捏住那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抠。
卡得很紧。似乎是用什么东西黏在了炉底。
他加了点力气。
半截信纸被拽了出来。
纸面焦黑,沾满了灰,散发着一股霉味。
祝清时站起身。
动作太猛,眼前又黑了一瞬。
他晃了一下,左手撑住供桌的边缘。
供桌上的烛台跟着晃了晃。
他强咽下喉咙里的血沫,走到长明灯前。
微弱的黄光打在纸片上。
上面有暗红色的字迹。
是血写的。时间太久,血迹已经发黑。
“安神茶”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最上面。
笔画中断,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
祝清时的视线往下移。
一行字被烧掉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名册”、“东瀛”几个字眼。
纸片的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痕。
虽然被火烧掉了一半,但那只‘螭虎’的轮廓清清楚楚。
那是祝北望从不离身的私印。
他右手猛地攥紧残纸。
纸团在掌心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胸腹间的伤口彻底崩开。
鲜血涌出来,浸透了里衣,又渗出外袍,在腰侧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没去管。
身体微微战栗。牙齿把下唇咬破了,血流进嘴里,铁锈味。
安神茶。
当年母亲病重,祝北望每天亲自端进去的,就是一碗安神茶。
不是什么强盗掳走,不是什么意外。
是祝北望亲手送去的毒药。
他为了保住侯府爵位,为了和右相府、和绥远那些东瀛人勾结,毒死了无意中发现了名单的结发妻子。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祝清时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血呕了出来。
吐在了青砖地上。
他抬起左手,死死捂住嘴,把剩下的一半生生咽了回去。
袖口沾上了地上的香灰。
他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污渍,神经质地用手指搓了搓。
越搓越脏。
就像初月身上那些洗不掉的血迹。
他闭上眼睛。
眼神里的悲恸一点点褪干净了,只剩下极寒的死寂。
他把那团残纸展平,折好,塞进左袖的内袋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稳,不像是巡夜的家丁。
祝清时迅速站直身体。
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把金错刀的刀柄。
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又是一阵痉挛。
刺入初月肩膀时的阻力感再次袭来。
他的右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他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捏住右手腕。指甲陷入肉中。
用这种刺痛压下心底的作呕感。
他强行稳住手指,重新握住刀柄。
撑起摇晃的身体,转身看向门口。
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祝北望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他穿着一身暗色的常服。
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祝清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茶碗上。
白瓷碗。
碗底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
那是母亲当年的陪嫁。
“清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北望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端着托盘的手很稳。
但脚尖微微向外撇着。
他在评估。
评估这个满身是血的儿子,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失控的隐患。
祝清时没答话。
祝北望往前走了一步。
试图用长辈的口吻掩饰地上的血迹。
“那是为你奶奶熬的安神汤,我正要端过去。你这身伤……”
祝清时冷漠地侧过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后退的这半步,牵动了肋下的伤口。
疼得钻心。
但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等我从东郊祭坛回来。”
祝清时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祝北望握着托盘的指节瞬间绷紧了。
苍白,用力。
那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再向您‘请安’。”
祝清时说完这句,没再看他一眼。
径直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不稳。
身体摇晃着,像是一截枯木在风中折断前的姿态。
但他没有停。
走到门廊的台阶下。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祝北望手中的托盘倾斜。
那只刻着‘婉’字的白瓷茶碗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进了门槛内那一摊香灰里。
干燥的灰烬被水一激,瞬间变成了泥泞血浆般的暗褐色。
祝清时没有回头。
走进了没有星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