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极沉。
祝清时翻过御花园最后一道高墙,左脚落地时没踩稳,往前踉跄了半步。
胸腹间的旧伤猛地扯开一道口子。
温热的液体顺着里衣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腰侧,很快就被冷风吹得冰凉。
他没停。
右手死死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静心佛堂青砖地上捡起的一块碎瓷片。
瓷片边缘极锋利,沾着祝北望摔碎茶碗时溅上的血。
他走得很快。
步子却有些虚浮,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避开巡夜的禁军,穿过长长的回廊。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晨雾,阴冷得刺骨。
御花园西侧偏殿的门虚掩着。
他抬起左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干涩。
屋内很暗,只点了一盏残烛。
烛泪堆积在铜盘里,凝成一坨暗黄色的硬块。
祝清时走到内室榻边,颓然跌坐在脚踏上。
他没有去看榻上的人,只是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上。
右手一点点收紧。
锋利的瓷片边缘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掌心的皮肉。
很深。
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松手。
或者说,他不想松手。
只有掌心传来的剧烈刺痛,才能勉强压住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
一滴。
两滴。
砸在青砖地上,声音闷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翻墙的时候,墙头有块砖是松的,明日得让巡防营的人来修补一下。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毫无意义的念头甩出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御端着一个黑瓷药碗,推门走了进来。
浓烈的苦涩药味瞬间涌入内室。
这股味道极霸道,带着黄连和当归的冲鼻气味。
却依然没能完全盖住屋里原本就有的血腥气。
沈御的脚步在踏入内室的那一刻,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祝清时身上。
祝清时低着头,大氅的下摆沾着半干的泥。
左侧袖口和衣襟上,沾着一片惨白的粉末。
那是香灰。
混合着水汽和血腥味的香灰。
沈御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碗底的粗糙质感硌在指腹上,有些发麻。
他没有立刻说话。
端着碗走到圆桌旁,慢慢弯下腰。
把药碗放下。
瓷碗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侯府那边……”
沈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读书人特有的平缓。
“解决了?”
祝清时依然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砖缝隙里慢慢晕开的血迹。
胸腹的伤口牵扯着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粗喘。
那股属于静心佛堂的陈年檀香味,正从他衣领的缝隙里一丝丝飘出来。
“从今往后。”
祝清时开口。
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砂。
“我没那个父亲。”
沈御站在桌边,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短。
沈御听完,把手背在身后。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骨节。
那片沾在袖口上的香灰,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气味。
还有祝清时身上那种彻底枯死的寂静。
侯府通敌。
祝北望的罪,已经钉死了。
沈御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祝清时的右手上。
那只手痉挛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鲜血还在往下滴。
沈御没有递过布巾,也没有出声提醒。
他转过身,端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
这点血,填不满祝家的旧债。
祝清时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榻上。
初月静静地躺在那里。
左肩的伤口包扎着,渗出刺目的暗红。
右眼紧闭。
那道漆黑的魔纹从眼角蔓延开来,占据了半张脸。
在昏暗的烛火下,那纹路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律动。
像某种活物的眼。
祝清时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酸水。
右手掌心的血流得更凶了。
顺着手腕滑进袖管里,湿冷一片。
……
忠武侯府,静心佛堂。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
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青砖上扭曲着。
祝北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身体僵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朽木。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面前是一滩暗褐色的泥泞。
那是滚烫的茶水泼进香灰里,又混了他的血,搅和成的脏东西。
碎裂的青花瓷片散落在泥泞里。
有一片最大的,不见了。
祝北望低着头。
视线死死盯着地砖上一道细小的裂缝。
那裂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绿苔。
他伸出手。
手指抖得厉害。
他试图去捡起地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瓷。
指尖刚碰到锋利的边缘。
皮肉就被割破了。
血珠冒出来,滴在那滩泥泞里。
他没缩手。
就那么僵着。
脑子里全是祝清时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个看死人的眼神。
昨天早朝的时候,右相站在他前面,朝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里。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干得发痛。
“终究……”
祝北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还是瞒不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供桌上那块孤零零的牌位。
牌位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婉。
他盯着那个字。
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层浑浊的死灰。
“清时……”
他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你莫要怪我……”
佛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动幔帐的细碎声响。
幔帐边缘的流苏扫过供桌的边缘,发出沙沙的轻音。
他知道。
那座位于东郊地宫的祭坛,已经等不及了。
他慢慢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腿一软。
又重重地跌跪回去。
那滩混着香灰的泥泞溅起来。
落在他华贵的锦袍上。
留下几个洗不掉的暗斑。
……
御花园西侧偏殿。
药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沈御坐在榻边。
他左手托起初月的后颈。
动作很轻。
怕碰到她颈部那圈骇人的掐痕。
右手拿着银匙,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
送到初月唇边。
初月毫无反应。
她陷入深度昏迷已经整整三天了。
沈御把银匙往前送了送,试图压下她的下唇。
压不下去。
初月的牙关咬得死紧。
紧得像铁水浇铸。
沈御皱了皱眉。
他加了一点力道。
银匙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硬响。
药汁从银匙边缘溢出来。
顺着初月苍白的下巴往下流。
滴落在祝清时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大氅上。
迅速洇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沈御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道流淌的药汁。
初月的身体,在排斥这碗药。
不是咽不下去。
是本能地抗拒。
机能在一点点衰减,连求生的本能都在消退。
祝清时猛地从脚踏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
胸腹间的伤口发出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他身子晃了一下。
右手的痉挛加剧了。
他没管。
大步跨到榻前,一把夺过沈御手里的药碗。
碗里的药汁晃荡着。
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
很烫。
他没感觉。
“我来。”
祝清时声音哑得变了调。
他把药碗凑到初月嘴边。
左手伸过去,试图捏开她的牙关。
手指刚碰到她冰冷的脸颊。
就僵住了。
太冷了。
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祝清时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丢开药碗。
碗砸在被褥上,黑色的药汁全泼了出来。
他不管不顾。
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去擦初月下巴上的药渍。
血混着药汁。
抹在初月苍白的皮肤上。
越擦越脏。
“月儿……”
他低声喊。
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暴戾。
“咽下去。”
初月依旧紧闭着双眼。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沈御站在一旁。
看着祝清时发疯。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阻止不了。
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酸麻,是刚才托举时用力过度的余韵。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铠甲的金属叶片剧烈撞击。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停在门外。
“砰”的一声。
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的声音。
隔着门板,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将军!”
门外的影卫声音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东郊地宫方向有异动!”
祝清时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大量黑雾从地下渗出……”影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了,“外围巡夜的三个弟兄……不见了。”
煞气外溢。
祭祀,提前了。
沈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祝清时。
祝清时没看他。
他慢慢收回手。
掌心的血还在流,滴在被褥上。
他站直了身体。
背脊挺得笔直。
刚才那种绝望的疯狂,在一瞬间被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取代了。
他转过身。
大步朝门口走去。
没有一丝犹豫。
走到门边,他抬起那只深可见骨的右手。
猛地推开门板。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阴冷的晨风灌进屋里。
侍卫跪地禀报地宫煞气渗出,祝清时猛地撞门而出,带出一阵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