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从侧间走出来。
步子放得很轻。
靴底踩在青砖上,特意避开了几块松动的地砖。
他刚处理完外面的事。
郁汌的尸体已经装进黑布袋,扔进了偏殿的地窖。
地上的血迹也让人用沙土掩了。
五殿下的死讯,他用金令强行压了下来,对外只说突发急症。
但这事瞒不了多久。
最多三天,宫里就会翻天。
他走到角落停下。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低声说了一句,地窖封死了。
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看着榻上的初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刀鞘上的皮革纹路有些硌手。
他心里清楚,如果初月醒不过来,沈家连同这偏殿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卷进这桩泼天大祸里。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屋子里暗。
原本燃着的几根蜡烛早熬干了。
蜡油顺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一坨一坨不规则的形状。
只剩案头一盏残烛。
烛火被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风向变了。
带着深秋夜里特有的寒气,直往人脖子里钻。
从辰时到戌时。
整整六个时辰。
偏殿里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谷青崖跪在榻前。
双眼熬得全是红血丝。
眼皮肿着,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死死抵在初月的丹田上方半寸处。
那两根手指抖得厉害。
骨节凸起,用力到指节生疼。
虎口处震裂的伤口本来已经结痂。
这会儿因为过度紧绷,又被崩开。
新涌出来的血混着汗水。
把指甲缝泡得发白。
一滴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淌。
悬在鼻尖上晃了晃。
最后砸在脚踏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酸水。
那是精血被过度抽干后的生理反应。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干得冒火。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在炼丹院门槛外掉的那块腊肉,这会儿是不是发硬了。
要是被野狗叼走,就可惜了。
那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肉。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
借着这点刺痛,把这个荒唐的想法压了下去。
“祝将军,按住她。”
谷青崖开了口。
嗓音干哑,带着砂石摩擦的糙感。
“绥远在借咒术反噬。”
他喘了一大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毁了她的灵根。”
榻上,初月的身体猛地绷紧。
连带着身下的床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她左肩那把黑色的匕首跟着晃动了一下。
匕首入骨极深。
这一下晃动,伤口边缘又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血迹顺着衣襟往下流。
一股浓稠的黑气正顺着谷青崖的指尖牵引。
从初月僵硬的脊椎处,一点点被拔出来。
黑气带着极低的温度。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了一层白霜。
祝清时站在榻边。
半个身子隐在昏暗的阴影里。
他没有应声。
只是将完好的左手压在初月的右肩上。
力道极大。
压得初月无法动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
手指刚弯曲一半。
剧痛就顺着手腕扯到了手肘。
根本使不上力。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
手悬在半空。
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胸腹间的旧伤早就裂开了。
温热的液体把里衣粘在皮肤上。
冷风一吹,凉透了。
接着又被新流出的血捂热。
反反复复,黏腻得让人心烦。
他没去管。
右脚的靴筒边缘蹭到了一点榻边的木雕花纹。
他稍微挪开了一寸。
视线全锁在初月身上。
那股被引出来的黑气没有散开。
它顺着床榻的边缘游走。
贴着被褥的缝隙。
最终,黑气攀上了枕边那把布满裂纹的长剑。
那是“无不为”。
黑气一丝丝往剑身的裂缝里钻。
原本暗淡的剑刃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斑块。
屋子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
混着腐蚀的血腥气。
熏得人眼睛发酸。
祝清时左手压着初月。
忽然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开始剧烈痉挛。
不是她在动。
是那把剑在抖。
抖动的幅度很小,但频率极高。
连带着木榻都跟着震颤。
“喀。”
极轻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祝清时目光定住。
剑身上的裂纹扩大了。
边缘翻卷起来,露出里面焦黑的质地。
“无不为”承载不了这么庞大的阴寒黑气。
它在碳化。
原本坚硬的金属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截焦炭。
红色的暗光在裂缝深处闪烁。
谷青崖的呼吸乱了。
抵在半空的手指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顶着。
再也压不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手腕处的经脉高高鼓起。
下一瞬。
榻上发出一声脆响。
比刚才那声要大得多。
“退。”
沈御在角落里喊了一声。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来不及了。
碳化到极限的剑身彻底炸开。
没有火光。
只有一片浓黑的粉尘和细碎的残片向四周激射。
气浪夹杂着极寒的温度爆发。
祝清时猛地倾身。
他左手撑在初月头侧的床板上。
整个宽阔的后背直接弓起。
死死挡在她上方。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怕扯开胸腹的伤口压到她。
“噗噗噗。”
几声闷响。
碎裂的残片激射而出。
祝清时的背部划伤,被剑身碎片击中。
锋利的残渣划开皮肉,扎进衣料里。
虽然只是失血轻度,但混着胸腹崩裂的旧伤,依旧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背上的刺痛和胸腹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
他咬紧牙关。
下颌线绷得死紧。
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连晃都没晃一下。
硬生生扛下了这波冲击。
他能感觉到大氅正在变重。
那是血浸透布料的感觉。
但他没有挪动分毫。
直到身后的气浪彻底平息。
气浪把谷青崖掀得往后倒飞出去。
他重重撞在后方的圆桌上。
桌上的茶盏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手背。
谷青崖瘫坐在地。
寿元损耗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冷。
施展禁术导致根基受损,他现在极度虚弱。
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是无法动用灵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不上右手虎口震裂的剧痛。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死死盯着床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刚才那阵诡异的风停了。
耳边只有一阵细微的嗡鸣。
原本放着一把剑的地方。
现在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
以及一个焦黑的剑柄。
灵光彻底断绝了。
粉尘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落在了榻上。
落在了祝清时沾血的大氅上。
在那些黑色的残渣中间。
飘落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血红色的绢帛。
它原本藏在剑身的夹层里。
或者说,是随着黑气一起被强行塞进来的。
绢帛轻飘飘地落在初月的枕边。
红得扎眼。
在满床的焦黑中格外突兀。
祝清时维持着那个护着她的姿势。
背上的血顺着大氅的边缘往下滴。
滴在脚踏上。
砸出很轻的声响。
一下,两下。
他慢慢直起身。
左手有些发抖地伸出去。
想去碰初月的脸。
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手指上沾着灰,还有血。
“月儿。”
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睁眼看我。”
榻上的人没动静。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过了很久。
久到祝清时悬在半空的手指快要僵住的时候。
初月的眼睫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带落了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黑色粉尘。
她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
左眼依旧清冷。
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右眼没有焦距。
那只眼睛里没有眼白。
全是漆黑的魔纹。
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能感觉到右眼眶里那种令人作呕的阴冷。
一滴浓稠的黑血顺着她的右眼角滑下来。
流进鬓角的发丝里。
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她没去看祝清时。
视线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她的视线被枕边那方血红的绢帛黏住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臂。
毫无反应。
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的匕首还在。
阴寒的噬魂毒顺着伤口往里钻。
整条左胳膊是一块冻死的死肉。
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动右手。
那只右手之前被魔神本源烧过。
皮肉焦黑黏连。
手指僵硬,根本握不住东西。
她把那只废掉的右手抬起来。
僵硬地撑在床榻上。
想要坐起来。
手臂抖得厉害。
骨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祝清时立刻伸手。
左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
把她半扶起来。
初月靠在床头。
喘了两口气。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带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铁锈味。
她没管。
盯着那方绢帛。
祝清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左手把那块绢帛拿了起来,展平。
布料很薄,透着一股邪气。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用暗红的血写的。
‘中秋子时,地宫祭礼,恭候师侄。’
屋子里死一样的静。
沈御在角落里握紧了刀柄。
谷青崖靠着圆桌,死死咬着牙。
初月看着那行字。
她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
灵力已经彻底枯竭。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清醒时限很短。
受影鬼残魂与伤势影响,她每日仅能清醒两个时辰。
多一刻都会彻底陷入昏死。
这就是她现在的极限。
她没有时间耗在这里。
更没有时间去悲伤或者愤怒。
她忽然抬起那只焦黑的右手。
按在了绢帛上。
因为没有握力,她只能用手掌的根部死死压住那块布。
然后手指僵硬地往里收。
指甲嵌进了掌心还没愈合的裂口里。
新鲜的红血混着黑色的污迹渗出来。
染在绢帛上。
盖住了那行血字的一部分。
她感觉不到疼。
这副躯壳,已经对疼没什么反应了。
她慢慢抬起头。
左眼里的虚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寒的死寂。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他在地宫。”
她看着祝清时。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碎玻璃。
“师尊的心脏……在等我。”
她抬起尚能勉强活动一点的左手手背。
初月抹去眼角的黑血,吐出‘备马’二字,祝清时在她眼中看到了不计代价的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