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
这两个字夹着血沫,从初月喉咙里挤出来。
偏殿的青砖地上,郁汌的残肢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黑色的血顺着地砖缝隙往下渗。
沈御站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抬起手,打了几个手势。
外头的影卫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抖开黑布袋,把地上的碎肉和血污兜进去。
动作极快,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五殿下的死讯是个炸弹,必须死死压住。
沈御转过头,看了初月一眼。
那一眼极沉,带着压不住的血丝。
他没劝。
他知道劝不住。
“暗道在枯井底下。”沈御说,声音有点干,“马在城郊义庄后头。”
祝清时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大氅捡起来。
大氅上沾了灰,边缘还浸着几滴发黑的血。
他没去拍那些灰,直接抖开,把初月裹了进去。
初月没动。
她左半边身子完全瘫着。
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匕首还死死嵌在骨缝里。
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眼蒙上了一层染血的白纱。
纱布底下的魔纹还在缓慢地律动。
祝清时避开她的左肩,右手穿过她的膝弯,左手揽住她的后背。
刚一发力,胸腹间的旧伤猛地撕裂。
温热的血涌出来,贴着里衣往下流,很快就冷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一声没吭,把她抱了起来。
谷青崖扶着圆桌站直。
他刚才透支了精血,这会儿两腿直打晃,膝盖骨软得撑不住重量。
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手指哆嗦着,抓起地上的风镜流云弓。
弓身很凉。
三人顺着偏殿的枯井下到暗道。
暗道里极黑,伸手不见五指。
泥土的腥气混着初月身上那股淡淡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祝清时走得很稳。
他把所有的内息都压在双腿上,尽量不让上半身晃动。
每走一步,右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跟着抽痛。
初月靠在他胸口。
隔着几层衣料,她听得见他紊乱的心跳。
跳得很快,毫无章法。
出了暗道,外头是城郊。
丑时。
夜风极冷,带着点霜气,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三匹马拴在义庄后头的歪脖子树上。
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地。
祝清时把初月抱上马背。
他跟着翻上去,坐在她身后。
左手攥紧了缰绳。
右手缠着渗血的布条,死死圈住她的腰。
他不敢用力,怕碰到她肩上的匕首。
又不敢松,怕她那半边瘫痪的身子稳不住滑下去。
谷青崖爬上另一匹马。
马蹄声碎在冻硬的官道上,惊起一阵夜雾。
雾气开始漫上来。
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滚,越聚越浓。
官道两旁的树影扭曲着往后退。
初月靠在祝清时怀里。
风吹得她右眼的白纱微微发抖。
仅剩的左眼半眯着。
视线里全是墨绿色的重影。
那是噬魂毒在侵蚀视神经。
她觉得有点渴。
喉咙里干得难受。
她右手焦黑,皮肉黏连在一起,早就没了知觉。
这会儿,那只废手吃力地抬起来,揪住了祝清时的衣襟。
指节僵硬,只靠着手腕的力气挂在那儿。
“东北方。”她声音哑得厉害。
祝清时没答话,只是把缰绳往左偏了偏。
马跑得很快。
颠簸让祝清时胸口的血流得更凶了。
他觉得腰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湿冷湿冷的,贴在皮肤上很难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这马鞍上的皮子有点硬,不知道会不会磨破她的衣服。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茶亭。
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雾太浓,看不清茶亭的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初月突然浑身一僵。
左眼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不是花香,是淬了毒的铁器味。
“低头!左侧三十步!”
她急促出声,右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祝清时猛地一压身子。
几乎是在同时,破空声从左侧林子里炸响。
密密麻麻。
不是普通的弓箭。
机括弹射的声音极其沉闷。
是连弩。
“别停!”初月喊,“冲过去,那是针对马腿的连弩!”
祝清时左手猛拉缰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马匹嘶鸣一声,斜着窜了出去。
他右手松开初月的腰,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
掌心的伤口瞬间崩裂。
血糊了满手,黏腻腻的。
他根本握不住剑柄。
但他还是挥了出去。
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叮!叮!叮!”
火星四溅。
几支淬毒的袖箭被剑刃磕飞。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到虎口。
祝清时闷哼一声。
一支漏网的袖箭擦过他的右手虎口。
皮肉瞬间翻卷,连着指缝间的筋膜都被撕裂。
血珠飞溅。
那支箭余势不减,“笃”地一声钉进了马鞍前头的木架里。
祝清时大口喘着气。
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筋膜扯着骨头,一阵阵地抽。
握力几乎丧失殆尽,长剑在手里摇摇欲坠。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马鞍上那支箭上。
雾气被马匹带起的风吹散了一点。
箭尾的錾刻纹路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祝”字。
侯府亲兵的私印。
祝清时的呼吸停住了。
胸口骤地一紧,他没动,等那种感觉自己散掉。
周围的厮杀声、马蹄声,全都在这一瞬间远去。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
右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原本崩裂的伤口,血流得更欢了,顺着剑柄往下滴。
滴滴答答地砸在马背上。
“这是……”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像钝器刮过生锈的铁板。
“我父亲的亲兵印。”
他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什么都没了。
变成了死灰。
“他竟选在此时,要你的命。”
祝清时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知道祝北望通敌。
但他没想到,那个男人会用这种方式,向绥远纳投名状。
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血脉牵连。
后头传来弓弦的爆响。
谷青崖在马背上拉开了风镜流云弓。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每拉一次弓,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茶亭那边飘过来的甜腥味,混着袖箭擦伤皮肉的焦糊味。
让他想起了黑牢。
想起了那些被抽干灵力的孩子。
他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声。
左手下意识地去抠右臂上的旧疤。
指甲陷进肉里。
疼。
只有疼能让他清醒。
灵力化作的光箭离弦而出,扎进左侧的林子里。
几声惨叫传来。
祝清时的剑垂了下去。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右手脱力,剑尖几乎要在地上拖行。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右腕。
是初月。
那只焦黑的、皮肉黏连的右手。
没有温度。
冰冷得像死人的骨头。
她没有一点温柔的安抚。
食指和中指生生抠进了他虎口崩裂的血肉里。
剧痛。
祝清时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痉挛的右手瞬间僵住。
“别看。”
初月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很。
她没有回头,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
“祝家的小石头已经死在刚才那支箭下了。”
她掌心用力,死死抵住他的脉门。
“往前走,去拿我们要的答案。”
祝清时看着她焦黑的手背。
那上面沾着他的血。
红与黑,刺目得很。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他左手猛地扬起马鞭。
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匹吃痛,狂奔而出。
身后,谷青崖扔出了一张明火符。
符纸落在废弃的茶亭上。
瞬间腾起冲天大火。
干枯的木材发出劈啪的爆响。
火光照亮了浓雾。
也照亮了地上几具伏击者的尸体。
马匹冲过茶亭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祝清时没握剑。
他用那只废了一半的右手,反手拔出了马鞍上那支袖箭。
箭簇上还带着他的血。
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手臂一挥。
那枚刻着“祝”字的箭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直直地落进了熊熊燃烧的茶亭里。
被火舌瞬间吞没。
连一点声息都没留下。
他重新收紧了右臂,死死圈住初月的腰。
把她按在自己那满是血污的胸口。
官道上的雾越来越浓。
丑时四刻。
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的雾气里,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空气里的焦糊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让人窒息的土腥味。
还有隐隐的煞气。
京城东郊,地宫入口。
两人一马,停在了黑黢黢的洞口前。
谷青崖的马也跟了上来,停在旁边。
夜风穿堂而过。
除了马匹粗重的喘息,四周死一样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