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时的左臂勒得很紧。
初月靠在他胸膛上,脚尖悬空。
随着他走下翻板后暗阶的动作,她那只断了骨头的右脚踝在半空微微摇晃。
上方极远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哨音。
是禁军发现了暗渠里那些黑衣守卫的尸体。
地面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暗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温度就降得越低。
蚀骨散的毒烟还残留在甬道里。
初月现在是凡人身躯,没有任何灵力护体。
那毒烟沾在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密的、带着腐蚀感的刺痛。
她没有出声。
她的后背大面积灼伤。
此刻贴着祝清时的衣甲,每一次走动,皮肉都和粗糙的布料摩擦。
肚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疼,是饿。
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空瘪感。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昨天早上在药王谷炼丹院里,沈洵留在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
上面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白色盐霜。
谷青崖走在最前面。
他的右肩脱臼了,整条右臂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攥着那把风镜流云弓。
弓弦上的灵光很暗。
暗阶到了尽头。
一扇被强行破坏的铁栅栏倒在地上。
谷青崖迈过去,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气音。
祝清时跟着停下。
火把的光芒往前推,照亮了前方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凹陷的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血池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
石壁上长满苔藓,发出微弱的绿光。
“青崖就在这……”
祝清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狂躁。
他死死盯着血池中央的祭坛。
“那祭坛上的怪物是谁?”
初月的右眼全盲,覆盖着滚烫的魔化黑纹。
左眼的视线也模糊不清。
她看不见祭坛上有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祝清时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成了石头。
他的左臂猛地收紧。
那是一种病态的、濒临失控的保护欲。
这股力道太大了。
初月的左肩本来就被黑色匕首贯穿过。
刚才为了掷出药炉,伤口已经撕裂。
现在被祝清时这般死死一勒,皮肉被生生挤压。
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她垂落的左臂往下滴。
砸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吧嗒。
吧嗒。
她没有喊疼。
她只是用那只焦黑的、失去知觉的右手,机械地扣住祝清时的手腕。
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血池的腥臭味铺天盖地。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初月停住呼吸。
凡人的五感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鼻腔。
在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
很淡。
是一股咸香。
带着风干的烟熏味。
那是腊肉的味道。
就在她身侧不到三步的地方,谷青崖的背篓里。
而前方那个所谓的祭坛上,只有无尽的腐臭。
根本没有这股活人的烟火气。
“莫要冲动。”
初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平拉直的线。
“那只是腊肉的味道。”
祝清时僵住了。
谷青崖猛地回头。
他左手攥着的弓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
“祭坛上那个,是假的。”
初月忍着心脉受损带来的胸闷,语速极慢。
“他用了你掉落的东西,混着这里的血气,捏了个傀儡。”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三层激起重重回音。
黏腻,阴冷。
“真聪明啊,小初月。”
郁汌的身影出现在血池上方一根破损的石梁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可惜,聪明救不了命。”
郁汌的目光落在初月那张毁容的脸上。
眼神里透着扭曲的狂热。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周折,只是为了杀你们?”
他张开双臂。
身后的血池开始剧烈翻滚。
“这‘百界枯源’的阵法,本就是为你这副天生道骨准备的容器。”
“我要把你身上的骄傲一点点剥干净。”
“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死,然后再把你装进这个池子里。”
初月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她的左眼隐约捕捉到了血池上方的气流变化。
阵眼在下面。
她必须把阵图逼出来。
她现在的丹田是空的,一丁点灵力都挤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是用物理的手段。
她记得怀里有一件东西。
那本从工部侍郎地窖里拿到的暗红色血腥账册。
账册上的墨迹,混了特殊的朱砂和矿粉。
那是仙教用来记录命格的特制颜料。
遇到极阴的腐蚀之血,会产生剧烈的反应。
初月动了动左手。
左肩的贯穿伤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伤口深处的烂肉被扯开。
血流得更凶了。
她咬破了下唇。
把那点痛呼咽了回去。
左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本黏糊糊的账册。
掏出来。
指尖沾满了账册上的血污。
颈侧的衣领被汗水浸透了。
冷风一吹,贴在皮肤上。
昨晚走得太急,书房案头上的砚台没盖盖子。
这会儿里面的墨汁,应该已经干透裂开了。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毫无意义的念头。
然后,左手猛地发力。
将那本暗红色的账册朝着血池中心掷了出去。
这一个动作,彻底撕裂了她左肩的伤口。
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账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准确地落入血池中央。
没有水花飞溅的声音。
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像沸水浇在生肉上。
血池表面瞬间沸腾起来。
大量的白烟混着红色的雾气升腾。
初月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听到了。
那滋滋声最密集的地方,不在水面。
而在水下。
正下方,三尺的位置。
那里是阵眼。
账册在血池中融化的瞬间,墨色竟在半空凝结成一座微缩的皇城模型,初月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