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时左臂死死勒着初月的腰,脚下猛地发力。
两人从血池边缘腾空,跃向祭坛正中的石台。
下方沸腾的血水溅起,暗红色的雾气瞬间吞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石台表面并不平整。
落地的一瞬,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祝清时的战甲传导过来。
初月的右脚踝骨裂处传来错位的剧痛。
骨头在皮肉下摩擦。
她没有出声。
身体的重量完全挂在祝清时身上。他左臂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把她的腰骨勒断。
左肩的贯穿伤再次被扯动。
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的衣料往下爬,黏糊糊的。
谷青崖站在血池边缘的阴影里。
他右肩脱臼,整条胳膊无力地垂着。
左手死死握着风镜流云弓的弓背。弓弦勒进指腹,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他无法拉满弓。
只能靠着石壁,单手持弓护在侧翼。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的两人。
初月靠着祝清时的胸膛。
隔着冰冷的玄铁护心镜,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急促的震动。
一阵没来由的饥饿感突然从胃底泛上来。
空荡荡的,带着酸水。
她脑子里闪过昨早放在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上面有一层没刮干净的白色盐霜。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周围的空气稠得化不开。
高浓度的血雾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每一次呼吸,气管里都有一股火辣辣的刺痛。
初月失明的右眼处,魔化黑纹突突地跳动着。左眼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红。
她必须摸清地上的阵纹。
左手缓缓伸出。
她不敢牵动左肩,只能靠手肘以下的部分发力,一点点探向地面。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石砖。
石砖表面异常光滑,触感居然有点像沈家厨房里的那块旧磨刀石。
缝隙里全是黏稠的半凝固血液。
她顺着凹槽的走向往右摸。
线条不是直的,在三寸外拐了个弯,又分出两条岔路。
这纹路她太熟了。
玄武观的天道封印阵。
但走向全反了。绥远把生门逆推,做成了一个死循环的绞肉机。
血池里溢出的雾气舔舐着她的右手。
那三根焦黑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
但手背的皮肤还在。
青黑色的斑块顺着皮下的青筋迅速蔓延。
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皮肉里啃咬。钻心的疼。
她没有缩手。
右手心死死攥着那截无不为的残剑柄。
焦木一样的剑柄上,沾着血池的诅咒,正闪着微弱的红光。她靠着这点感应,确认阵眼的方位。
祝清时的下颌抵着她的头顶。
他右侧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那条胳膊已经彻底坏死,如同一截枯木。
他只能用左手。
但他此刻左臂正死死抱着初月。
他微微调整姿势,用胸膛将初月抵在怀里,腾出左手握紧剑柄。
初月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到祝清时的颈侧。
嗓子里干得冒烟。
心脉受损带来的胸闷,让她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小石头。”
声音嘶哑,漏着风。
祝清时的身体僵了一下。
“别看血池,闭眼。”
她停了半息。
呼吸间带起一阵肺部的抽痛。
“砍三点钟方向……那根刻有云纹的锁扣。”
“那是这伪阵唯一的生门。”
她没有解释原理。只是下达指令。
祝清时没有答话。
剑身抬起。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力竭。
他害怕剑气激荡出的罡风,会把怀里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人彻底震碎。
他狠狠咬住自己口腔内侧的软肉。
铁锈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借着这股尖锐的新痛觉,他强行压下了手指的震颤。
剑锋偏转,对准了虚空中的三点钟方向。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破空锐响。
郁汌从石梁上俯冲而下。
长剑撕开厚重的血雾,直指初月的心口。
剑未到,森寒的杀气已经割裂了周围的空气。
祝清时放弃了劈砍。
他左臂猛地收紧,抱着初月向左侧死角翻滚。
石砖粗糙坚硬。
初月的右脚踝在地上拖拽。
错位的骨头再次受到挤压。
左肩狠狠撞在地上,烂肉被碾平。
一颗碎石子硌在了她的侧脸,印出一道红痕。
她眼前阵阵发黑。
祝清时的后背重重砸在祭坛边缘的石雕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松手,依然把初月死死护在怀里。
郁汌的剑锋擦着祝清时的肩甲刺入地砖。
火星四溅。
初月在翻滚中狠狠咬破了舌尖。
剧痛。
大量的鲜血涌入空腔。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这血里带着她仅存的先天道气。
她借着翻滚的惯性,将这口血准确地啐在祭坛中央的凹槽里。
暗红色的符文沾了舌尖血。
微弱的金光顺着凹槽猛地窜了出去。
阵法受到外力强行干预,运转出现了半息的停滞。
祭坛中央的石板发出沉闷的机括声。
一块地砖翻转,露出下方咬合的巨大金属齿轮。
初月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失血让她一阵眩晕。
脚趾尖泛起一阵诡异的冰凉。
她根本站不起来。右腿完全使不上力。
她双手死死扒住祝清时的战甲边缘,借着他的身体作为支点。
腰部猛地发力。
左腿抡圆了甩出去。
鞋底精准地踢中祭坛边缘的一块碎石。
碎石贴着地面飞出,不偏不倚地卡进了翻转露出的齿轮缝隙里。
“咔——”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卡壳声。
齿轮死死咬住碎石,停止了转动。
逆转的阵法逻辑在这一刻被强行闭环。
血池底部的吸力瞬间倒转。
刚刚拔出长剑准备再次攻击的郁汌,身形猛地一顿。
他举着剑,保持着跨步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阵法开始疯狂抽取他体内的煞气。
他那具用邪术重塑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天道规则的反噬。
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
嗤嗤的白烟从他身上冒出来。
恶臭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郁汌的膝盖软了下去,重重跪在石砖上。
他脸上的皮肉正在一块块往下掉。
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骨头。
但他没有看自己正在融化的身体。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初月。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热和怨毒。
“沈家杀我残躯,如今还要绝我神魂?”
他的下巴已经融化了一半,声音是从破烂的喉管里挤出来的。
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在地宫等着你……”
他仅剩的右手徒劳地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初月的衣角。
“你逃不掉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
他的身体彻底崩塌,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入石砖的缝隙中。
地上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血池还在微微翻滚。
初月靠在祝清时的臂弯里。
舌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右手背上的青黑斑块疼得钻心。
她盯着地上那滩黑水。
郁汌在血水中溶解时发出的诅咒声,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扣在了初月的心头:‘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