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时的靴底踏上干燥的青石板。
风从山道口灌进来,吹散了两人身上浓重的地下水汽。
他背着沈离,初月靠着他的右侧肩膀,三个人一起从那条阴冷的暗道里挪了出来。
夜风微凉。
山林的草木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废墟的阴影里闪出几道黑影。是影卫。
他们上前,接过了昏迷的沈离。
祝清时没有马上走。
他转过身。
初月被安置在一根残破的石柱旁。
脊椎撞击圆台阵眼的重创,让她的腰部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两条腿软绵绵地摊在地上,裤腿湿哒哒地贴着皮肉。
她站不起来。只能把后背死死抵在石柱上。
石头很凉。
像一块生铁。
冷意顺着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
祝清时走近了一步。
他身上的衣服破损不堪,布料混着泥沙和血水,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他弯下腰,把信塞进初月的左手。
动作放得很慢,避开了她左肩那把黑色的匕首。
他没说话。
那双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很深。
随后,他直起身,翻上了影卫牵来的马。
马鞭挥下。
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朝着京城龙脉生门的官道方向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
荒地重归死寂。
空气里,残留着他离去时扬起的烟尘感。
初月低着头。
视线落在那封信上。
信封是微黄的粗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初月亲启。”
字迹劲瘦,透着一股凌厉。
她想把信纸压平。
左手捏着信封的一角。她抬起右手。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已经彻底焦黑。
像被野兽啃噬过的枯木。
没有痛觉,也弯曲不了。
她只能张开大拇指和小指,用虎口去卡住信封的边缘。
动作笨拙。
纸张在指尖滑了一下。
右手掌心那道裂开过七次的伤口,渗出了新鲜的血液。
暗红色的血,蹭在了微黄的信封上。
刚好盖住了那个“月”字。
初月盯着那块血迹。
没动。
泥巴干在左脚的鞋面上,绷得脚背有点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胃里空荡荡的,泛起一阵酸水。昨天早上的那块冷腊肉,咸涩的味道好像还在舌根底下压着。
她把视线重新移回信封。
那块血迹很刺眼。
她伸出左手的指甲,去刮那块血。
刮不掉。
血已经渗进了纸张的纹理。
她加大了力气。
纸面被刮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这个动作被牵扯。
黑色的匕首在骨缝里滑动了一下。
剧痛。
痛得她气管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嘶声。
但她没有停。
指甲继续在纸上刮擦。
直到左手指尖也磨出了血丝,和信封上的血混在一起。
她停了下来。
手垂在身侧。
她想起了祝清时临走前的那个拥抱。
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还有汗水干涸后的涩味。
那个温度曾经离她很近。
但现在,她只觉得冷。
右眼眶里,魔化的黑纹在疯狂地跳动。
那种跳动带着一种阴暗的律动感,顺着脉络往下爬。
她觉得脏。
这副残破的、散发着血腥和魔气的身体,碰一下那封信都是亵渎。
她靠着石柱。
月光覆盖了整个道场。
阴影深重。
她张了张嘴。
声带毁了。
她把后脑勺往后磕了一下,撞在石柱上。
借着这股痛意,她强行挤出一点声音。
“你说要护我……”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仿佛裹着一层泥壳。
“这信,我不拆。”
她对着空旷的山谷,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不拆开,就不是遗书。
只要信还在,他在生门就还得活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更漏声在夜风里隐约传来。亥时四刻。
初月闭上左眼。右眼原本就是瞎的。
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
她切断了对山下马蹄声的感知。
左肩那把黑色匕首,持续释放着阴寒的气息。
这股寒意顺着经脉游走,冻结了伤口的滚烫,也冻结了脑子里的念头。
她需要这种冷。
只有绝对的冷,才能让她维持神志的清醒。
右脚踝骨裂的地方,尸毒还在蔓延。
一阵阵钻心的痒。
她没有伸手去挠。脊椎的伤让她根本弯不下腰。
她就那么受着。
把这种痒,连同胸口骨钉的痛,一起咽下去。
她开始剥离。
把那个会因为一个拥抱而颤抖的初月,一点点剥离出去。
剩下的,只能是一个容器。
一个用来对抗绥远的器物。
器物不需要遗言。
器物只需要指令。
她睁开眼。
月光落进她的眼底。
右眼的魔化黑纹在月色下显得愈发狰狞。
那只眼睛没有焦距。
如同一口死寂的古井。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促。
凌乱。
还有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
初月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地上拖着的是谁。
“情丝入骨,便是道心之贼。”
她看着地上的月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崖,把人带过来。我们要知道龙脉的最后一道暗语。”
初月将信收进怀中,转身时,谷青崖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