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腐血味被剧烈的颠簸扯碎。
初月趴在谷青崖的背上。
缩地符燃尽的灰烬从她指缝间散落,带着一股焦糊的朱砂味。
那符纸的余力极其霸道,撕扯着周围的空气。
两人跌撞着砸进东郊阵眼的石柱林。
谷青崖右肩脱臼,全靠左臂死死勒住初月的腿弯。
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粗喘。
初月没有腿部知觉,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左肩那把匕首的周围。
她右手掌根死死抵住匕首的末端,防止它因颠簸刺穿肺腑。
每颠簸一下,金属挤压骨缝的钝痛就逼出一口暗红的血沫。
血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谷青崖的后颈上,又冷又黏。
前方透出微弱的金光,混着远处逼近的火把红光。
空气里的檀香味浓郁得发苦。
初月觉得后背有点痒,是刚才在泥地里沾上的草屑扎在衣服里。
这感觉很细微,却在此刻异常清晰。
她甚至能感觉到草屑随着呼吸在皮肤上划动的轨迹。
谷青崖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左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抠向自己左臂内侧的旧伤疤。
指甲直接陷进皮肉,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他在发抖。
初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生门石柱上,钉着一个人。
祝清时的玄色劲装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三根惨白的骨钉,分别贯穿了他的双肩和胸腔。
骨钉的尾端深深没入粗糙的石壁。
血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滴答,滴答。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池子里翻涌着漆黑的煞气,那是郁汌死后留下的污秽。
绥远站在血池中心。
他那具皮囊深陷着眼窝,双眼却呈现出诡异的重瞳。
地脉中的黑气正顺着他抬起的手指,一丝丝钻进祝清时胸口的骨钉里。
黑气像活物一样,在骨钉周围的皮肉里穿梭。
他在强行把祝清时炼成分魂的载体。
初月拍了拍谷青崖的左肩。
谷青崖僵硬地蹲下,把她放在一块石头旁。
初月靠着石头,腰部以下毫无知觉。
她很渴。
嗓子眼干得发紧,咽口水都带着铁锈味。
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极致的冷漠盖了过去。
她看着石柱上的祝清时。
祝清时的头垂着,颈部那片腐蚀性灼伤在黑气中显得越发狰狞。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隔着翻涌的血气,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祝清时的身体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他看着初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看着她焦黑的右手和瞎掉的右眼。
他拼命地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
骨钉摩擦着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在抗拒。
初月没有动。
她用完好的拇指和小指,极其艰难地探进怀里的内衬。
那封祝清时留下的密信被她夹了出来。
信封边缘已经被她的血浸透了,黏糊糊的。
血水把封口的蜡印糊成了一团。
她没有拆开。
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依旧焦黑僵硬。
只有一丝微弱的刺痛感在提醒她,肉体还没死透。
她把信纸压在掌心,用虎口和掌根的力量,一点点往下压。
纸张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不够。
她加大了力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手腕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生生把那封信揉成了一团血泥。
纸屑混着血水,从她指缝里掉进泥地。
一点一点,落进下方的血池里。
她看着祝清时,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小石头,等我。”
这是口型。
祝清时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试图用胸口去撞击那根骨钉。
他想自我了断。
黑气瞬间锁死了他的经脉。
绥远转过头,重瞳锁定了初月。
“看着他变成我的炉鼎,这滋味如何?”
初月没有回答。
她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纸屑的触感。
那朵七叶金花就在她手边。
花瓣已经凋落得只剩最后一点生机。
她抓起那朵花,直接塞进嘴里。
没嚼,硬咽了下去。
苦。
苦得连舌根都在发麻。
药力炸开的瞬间,没有暖流。
只有千万把细小的刀刃在血管里疯狂切割。
她残存的经脉被瞬间绞碎。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剧痛让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
一道青蓝色的光柱毫无预兆地从她天灵盖冲天而起。
强大的气浪排空而出。
左肩那柄黑色的匕首被这股神性光辉直接震飞。
“叮”的一声,匕首砸在远处的石柱上。
创口没有喷血。
青蓝色的光芒死死封住了伤口,强行将撕裂的皮肉黏合。
定神风铃从她左手滑落,掉在地上。
初月抬起右手。
那三根焦黑的手指依然僵硬。
但她的掌心却亮起了一团刺目的红光。
无不为的残剑柄在她手中。
她对着虚空,狠狠一握。
三尺剑气从断裂的剑格处暴涨而出。
剑气不是实体的,而是纯粹的神魂之力。
绥远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重瞳骤缩,试图调动血池的煞气防御。
太迟了。
初月没有挥剑。
她只是将剑柄往前一送。
剑气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贯穿了绥远的重瞳。
没有鲜血溅出。
绥远的皮囊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干瘪。
他的神魂在青蓝色的剑气中发出凄厉的嘶吼。
随后被寸寸搅碎,化作漫天飞灰。
血池的沸腾戛然而止。
失去控制的龙脉煞气开始疯狂暴动。
地面剧烈震颤,石柱摇晃。
林间突然掠出一道人影。
许呈寅。
他没有穿西域王子的服饰,只是一身粗布麻衣。
他额间有一朵金色的莲花印记,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身形极快,一把接住了初月掉落的定神风铃。
那动作,那步法。
谷青崖死死盯着他,忘了去抠手臂上的伤疤。
这步法,和初月曾经在院子里练过的玄武观基础剑步一模一样。
许呈寅没有看任何人。
他单手捏诀,指尖逼出一滴金色的血。
那滴血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
他并拢食指和中指,以血为墨,凌空画出一个巨大的玄门阵法。
每一笔落下,空气中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阵法的纹路在半空中亮起,带着古老的威压。
那是玄武观最深层的封印术。
阵法压下,将暴动的龙脉裂痕死死封住。
金光大盛,将四周的煞气一扫而空。
初月靠在石头上。
她手里的剑气散了。
无不为的残剑柄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她觉得很累。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是很轻微的肠鸣。
从昨天早上那块冷腊肉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过。
这饥饿感很快被另一种更可怕的空虚代替。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抽走。
像墙上的壁画被人大块大块地剥落。
沈家那间漏雨的茅草屋,药王谷里的丹炉。
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人。
都在消失。
她看向石柱。
三根白骨钉已经从石壁上脱落。
祝清时摔在血池边缘,满身是血。
他正不顾一切地朝她爬过来。
双肩的血洞还在往外涌着黑血。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颈部的灼伤蹭在泥地里,沾满了黑泥。
他却感觉不到疼。
初月看着他。
那张脸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模糊。
她记得这个人。
但她想不起他叫什么。
也想不起为什么看到他流血,自己心里会空了一块。
一缕雪白的头发从她鬓角滑落,贴在脸颊上。
那是生机透支的代价。
祝清时爬到了她面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贯穿伤随着呼吸向外翻卷。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她。
他看到了她鬓角的白发。
更让他战栗的,是她的眼睛。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原本的冷漠、执拗,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不认识他了。
谷青崖跪在不远处,死死咬着嘴唇。
他看着初月,眼神里充满了对一种陌生存在的恐惧。
那不再是他熟悉的师父。
初月的视线越过祝清时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掉落着一截断裂的金色树根。
那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她盯着那截树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一歪,倒在了祝清时的怀里。
那一缕白发,在金光消散后的黎明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