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床幔静止垂着。
她睁开左眼。
右边是一片纯粹的黑。不仅是黑,还有某种冰冷的东西覆在皮肤上,顺着脉门往下爬。她没去碰。
身下的床板很硬。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
那味道苦涩,发涩,把原本淡淡的檀香彻底压了下去。
她想坐起来。
这个念头刚一动,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稍一牵扯,就像是有生锈的铁器在骨缝里搅动。
她疼得没发出声音,只是停住了动作。
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气,软绵绵地贴在身侧。
胸口更沉。
那里有一处贯穿伤,随着每一次极浅的呼吸,皮肉都在往里凹陷。
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边。
手掌撑在粗糙的床褥上。
触感不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这三根指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僵硬地蜷缩着,完全没有知觉。
她试着动了动。
只有拇指和尾指能勉强弯曲。
肚子深处忽然泛起一阵痉挛。饿。
不知道多久没进食了,胃里空荡荡的,往上反着酸水。嘴里有一股咸涩味,像极了没刮干净盐霜的冷腊肉,混着喉咙底下的铁锈气。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枕头边搁着一样东西。
她用右手仅存知觉的拇指和尾指,有些笨拙地把它捏了起来。
是一封粘好的祝清时密信。
纸张很硬,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撕碎过,又被人用浆糊一点点、极其笨拙地重新粘合在了一起。边缘还沾着发暗的血迹。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吾妻。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左眼视线有些模糊。
心里没有波动,只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像是踩空了一脚。
脑子里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雾。
她陷入了彻底的失忆状态:无法识别熟人,认知仅停留在基础道法上。
她知道怎么画驱邪符,知道玄武观的草木方位。
但她不知道手里的信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信封上那两个字指向谁。
只要稍微往深里想,后脑勺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把信函攥在手里,指甲无意间划过干硬的浆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床榻外头,天色是冷调的微光。
黎明刚过,风停了。
她掀开被子。
这个动作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脊椎处传来沉重的压迫感,腰部以下麻木得厉害,几乎感觉不到腿的存在。
她用右手撑着床沿,一点点把双腿挪到脚踏上。
脚底碰到了冰凉的地砖。
很冷。
那股冷意顺着脚心往上钻,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远处有一面铜镜。
她扶着床柱,站了起来。膝盖打了个软,差点跪下去。她死死抠住木头纹理,稳住身形。
一步,两步。
走得很慢。
终于挪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右眼覆盖着魔化的黑纹,左眼空洞。
最刺眼的,是鬓角垂下的一缕白发。
那白发落在满是裂纹的道袍上,显得极其突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一个残缺的躯壳。
“月月……”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子。
“是谁在喊我?”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她的头骨上缓慢地来回拉扯。她闭了一下左眼,把那种钝痛感强行压在眼底。
她不去想。
道门弟子的本能还在。她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窗棂的雕花,墙角的香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是玄武观的厢房。
她认得这里的地砖拼接纹路,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转过身,往窗边走。
每走一步,胸口的骨钉伤处就跟着拉扯。
她走到窗前,抬起右手,避开那三根焦黑的手指,用手掌根部抵住窗棂。
用力一推。
“吱呀——”
窗户开了。
清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直直撞在她的胸口上。
剧痛。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她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右手死死攥住窗框,木刺扎进掌心也毫无察觉。
院子里有动静。
她抬起头,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冷色调的微光铺在青石板上。
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单薄的衣衫,胸腔上缠着厚厚的白布。
那白布已经被血水和黄色的脓液浸透了。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
他胸腔的贯穿伤恶化了。
因三日未合眼,加上寒气侵袭,伤口已经开始严重溃烂。
黑红色的血肉翻卷在外面。
他正试图用右手,单手去更换左臂和胸口的绷带。
动作极其僵硬。
因为疼痛,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初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隔着窗户飘进来,与她自己身上的味道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不远处,还跪着一个西域模样的少年。
少年手里拿着一块布条,正在擦拭一把风镜流云弓。
听到推窗的声音,少年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先是爆发出极度的狂喜,紧接着,在看清初月那疏离、空洞的眼神后,狂喜迅速冷却,转为一种难以掩饰的哀恸。
少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想喊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拿着弓,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迅速往阴影处退缩了半步。
初月没有理会那个少年。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石凳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男人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没有起身。不是不想,是他胸口的贯穿伤让他在石凳上僵住了。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初月。
盯着她鬓角的白发,盯着她空洞的左眼。
“啪。”
男人手里拿着的伤药瓶,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药粉洒了一地。
初月看着他胸口渗血的白布,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心里那种被锯子拉扯的酸涩感又来了。
她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试图将其剥离。
最好的办法,是把眼前这个人,变成一个纯粹的伤患。只要他是一个需要处理的伤口,她就可以不用去思考他是谁,不用去面对那道令她战栗的裂缝。
她看着他。
轻声开口。
“你手上的伤……”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帮你包扎吧。”
院子里死一样寂静。
男人没有说话,依旧盯着她。
初月转过身,离开窗边,往房门走去。
这段路不长,但她走得很艰难。脊椎的重压让她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停顿一下,左臂随着步伐在身侧无力地晃动。
她推开房门。
门槛有点高。
她用右手扶着门框,慢慢把脚跨过去。
初冬的薄雾在院子里飘荡。
药草味更浓了。
她踩着青石板,一步步走向那个石凳。
男人还是坐在那里。
他故意侧了侧身,让胸口溃烂最深的伤处彻底暴露在冷风中。
黑红色的血肉翻卷着,散发着死气。
他在等她过来。
初月走到他面前,停下。
地上的药瓶还躺在那里,药粉沾了些泥土。
她没有去捡那个药瓶。
她看向石桌,上面放着一盒还没开封的药膏,和几卷干净的白布。
她伸出右手。
避开那三根焦黑的手指,用拇指和尾指,把那盒药膏夹了起来。
药膏的盒子是木制的,触感冰凉。
她低下头,看着男人溃烂的伤口,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然后,她的视线往上移。
落在他通红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过来。
这种重量让她觉得呼吸不畅。
她把拿药膏的手往回缩了半寸。
低声问。
“你是不是哭过?”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男人的眼角滑落。
砸在初月拿着药膏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