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的震动顺着背脊传进骨缝。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通道里来回冲撞。
初月背贴着冰冷的石板,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吞咽。
她没去管外面祝清时的声音。
那声音被厚重的断龙石彻底切断了。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某种肉类腐败的腥臭。
这气味顺着气管往下爬。
十年前。
也是这样沉闷的撞击声。
也是这样一扇推不开的暗门。
师父被关在门那头。
初月的后脑勺猛地磕在身后的石门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借着这股震荡的微痛,强行把脑子里翻涌的画面压了下去。
不用去想。
不用去听。
她把那只焦黑的右手往怀里缩了缩。
右眼眶里空荡荡的,魔化的黑纹在皮肉下缓慢地跳动。
视线里只有左眼能看见东西。
但那也是一片蒙着墨绿色重影的浑浊。
就在这时,前方的石壁上,幽蓝的光亮了起来。
不是照亮通道的那种光。
那光线像黏稠的浆糊,贴着石砖的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刺得她仅剩的左眼生疼。
初月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要遮住右边那半张毁掉的脸。
手腕抬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肉了,焦黑的骨节黏连在一起。
她放下了手。
没必要遮。
这里没有别人。
没有那个会用发抖的手抱住她的人。
她把手腕往下压,伸进怀里。
指头弯不了。
她只能用掌根和手腕的关节,笨拙地夹住那块太极扣残片。
一点一点往外拖。
布料摩擦着掌心二次崩裂的伤口。
温热的血渗出来,涂在了冰冷的残片上。
太极扣被夹了出来。
上面沾着她的本命精血。
按照常理,它应该亮起红光,指引地宫的阵眼。
但没有。
太极扣表面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晕。
连一息都没撑到。
直接熄灭了。
变成了一块死寂的废铁。
初月盯着手里那块暗淡的残片。
周围石壁上的幽蓝符文,随着太极扣的熄灭,反而亮了几分。
蓝光里透着一股阴寒的嘲弄。
“连太极印也被压制了么……”
初月的声音沙哑得破碎。
声带在之前的嘶吼中已经受损。
她把太极扣重新塞回怀里。
绥远。
那个偷了师尊功法的东瀛术士。
他太了解玄武观的底细了。
这地宫里的阵法,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
就是为了防她这种带着玄武观本源灵力的人。
在这里,她那点枯竭的灵力,连个火折子都不如。
初月站直了身子。
左半边身子完全是麻木的。
左肩胛骨里那把黑色匕首,死死卡在骨缝里。
她迈出第一步。
右腿发力,左腿只能勉强拖着跟上。
通道很窄。
右眼全盲,导致她根本判断不准右侧石壁的距离。
第二步刚迈出去。
砰。
右肩重重地撞在了刻满符文的石壁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传导至全身。
左肩的骨缝被猛地挤压。
那把黑色匕首在骨头里转了半寸。
剧烈的噬魂寒气顺着伤口直接冲进脑髓。
初月眼前一黑。
左眼的墨绿色重影瞬间炸开。
她死死咬住下唇。
没吭声。
只是靠着石壁,粗重地喘息。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的咸味,突然在舌根泛了上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满嘴的血腥味。
缓了片刻。
她离开石壁,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靴底在潮湿的青砖上踩出黏腻的声响。
幽蓝的符文一路向前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通道突然变宽。
幽蓝色的雾气从地砖的缝隙里升腾起来。
初月停下脚步。
左眼的视线被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前面出现了三条岔路。
一模一样的拱门。
一模一样的幽蓝符文。
连雾气流动的轨迹都分毫不差。
初月的呼吸变快了。
脑子里开始出现奇怪的声音。
那是师父的叹息。
是暗门合拢的巨响。
是那些被吊在神树上的孩子们的哭嚎。
阵法在侵蚀她的神魂。
视觉已经没用了。
在这片针对玄武观灵力的幻象里,眼睛看到的全是死路。
初月膝盖一弯。
扑通。
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昨晚在客栈盖的那床薄被子没挡住风,膝盖原本就酸痛。
这一下砸下去,骨头几乎要裂开。
但她没有停顿。
她俯下身子。
变成了一个匍匐的姿态。
右手焦黑的掌根贴住地面。
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像断木般拖在身后。
衣袖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她开始往前爬。
每往前挪动一寸,左肩的匕首就会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往皮肉深处扎进一分。
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她猛地张开嘴。
牙齿狠狠咬在已经溃烂的舌尖上。
尖锐的剧痛瞬间撕裂了脑海里的幻象。
血腥味盖过了空气里的硫磺味。
她需要这种痛。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右手在地面上摸索。
越过第一条岔路的边缘。
地砖严丝合缝,冰冷刺骨。
没有气流。
她拖着身子往中间那条路挪。
衣襟下摆已经被地上的积水浸透。
冷。
冷得骨髓都在打颤。
中间的岔路。
掌心贴上去。
依然是死寂的冰冷。
她咬着牙,继续往左侧最后一条岔路爬。
右手的掌根压过一道石缝。
停住了。
她把脸贴近地面。
左眼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水汽的凉风,从缝隙深处吹了出来。
拂过了她掌心崩裂的伤口。
有风。
就有活水。
初月没有犹豫,拖着残躯,一点点爬进了左侧的通道。
通道里的幽蓝雾气越来越浓。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每天两个时辰的清醒时限,快要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只知道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右膝往前顶。
右掌根往前推。
拖动左半边身子。
再顶。
再推。
直到右手的指节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
初月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左眼的重影中,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没有关严。
半掩着,留出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
不是那种恶心的、黏稠的幽蓝。
而是温暖的、纯粹的金色微光。
初月靠着旁边的石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双腿抖得厉害。
她试着用右手去推门。
焦黑的掌心按在青铜门板上。
使不上一点力气。
门太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身子侧过来。
用右侧的肩膀,死死抵住冰冷的青铜门板。
脚下的靴底踩住地砖缝隙里的青苔。
咬紧牙关。
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双腿拼命蹬地。
“嘎吱——”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青铜门被她硬生生挤开了一道足以容身的缝隙。
初月踉跄着跌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没有幽蓝的符文。
只有一片广阔的地下水域。
寒潭的水幽黑如墨,静谧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在那片死寂的黑水正中心。
漂浮着一朵花。
七片叶子,托着一朵散发着柔和金光的花蕊。
那光芒把整个石室照得微亮。
初月胸口的衣襟里,那截沾着魔神金血的树根残片,突然剧烈地发烫。
它在和潭水中心的那朵花共鸣。
一种极其纯粹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在空气中荡漾。
初月靠在青铜门框上。
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太干净了。
那光芒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她这具沾满黑血、散发着腐臭的残躯,产生了生理性的战栗。
她看着潭水中心。
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带着血泡碎裂的声音。
初月扶着青铜门框,看到寒潭中心漂浮的金光花朵,那是她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