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背后的地砖冷得刺骨。
初月靠在门框上,没能立刻站起来。
左边半个身子完全没了知觉。
那把黑色的匕首死死嵌在左肩胛骨里。随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刀刃在骨缝间来回摩擦。
疼已经钝了。
变成了一种粘稠的麻木。
她睁着那只还能视物的左眼,看向前方。
寒潭的水面黑得透不进一点光。没有一丝波纹。
水域正中心,漂浮着一朵花。
七片叶子,托着一朵散发着柔和金光的花蕊。
光晕很淡。把周围水面照出了一点微茫的轮廓。
初月咬住下唇。
口腔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
她用右手撑住地面。掌心二次撕裂的伤口压在粗糙的石板上,血水渗进砖缝。
手心里那块太极扣残片硌着烂肉。
她没理会。
右腿屈起,靴底在地上蹭了一下,借力把自己撑了起来。
左臂像一块多余的死肉,沉甸甸地垂在身侧。
她拖着步子,往寒潭边缘走。
水汽很重。
空气里除了潮湿,还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潭水边缘,有一块凸起的石台。
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水垢。
初月没有停顿。
右脚踩了上去。
水面没有溅起水花。
只有一连串惨白的泡沫翻涌上来。
一只森白的骨手破水而出。
五根指骨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右脚踝。
没有皮肉。只有钙化的、坚硬的骨节。
指骨末端尖锐得像生锈的铁钉。
直接扎穿了靴子的厚布料。
刺进皮肉。
一股极寒的阴气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血管里。
那是尸毒。
右小腿瞬间失去了一半的温度。
初月低头看着那只骨手。
她没出声。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粗砂,发不出声音。
她只觉得恶心。
这东西太脏了。
右手手腕一翻。
无不为的残剑柄带着一丝微弱的红光,斜劈下去。
喀嚓。
脆响。
腕骨被齐根斩断。
那只断裂的骨手还死死挂在她的脚踝上,指骨深深嵌在肉里。
脚下的石台动了。
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石台开始向水下倾斜。
十息。
这块石头撑不住十息就会彻底沉没。
初月抬起头,看向前方。
黑水里,隐隐约约浮着几块类似的石台。一路通向中心的石柱。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腐臭的冷气。
右腿发力。
带着那只死咬不放的断骨手,猛地跃向下一块石台。
身后的石台轰然沉入黑水。
靴底刚落到第二块石头上。
水面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白骨手臂从水下伸出来。
有的抓向她的衣角,有的抠向石台的边缘。
初月没有停。
她不能停。
右腿再次蹬地。
身体在半空中划过。像投掷出去的沙袋,全凭着一股狠劲。
半空中,右眼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刺痛。是那种眼球被生生挤压的胀痛。
黑色的魔纹从锁骨一路爬上右脸。
右眼的视野,彻底黑了。
不是光线暗下来的黑。
是死寂的、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
浓稠的黑血从眼眶里涌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睫毛。
一半的世界消失了。
初月的平衡感瞬间崩溃。
她正在往下落。
原本瞄准的落脚点,在单眼视觉的误差下,偏了半寸。
身子往左侧倾倒。
左臂毫无反应地甩在半空,带起左肩骨缝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眼看就要砸进满是骨手的黑水里。
初月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
右膝重重磕在石台的边缘。
沉闷的撞击声。
膝盖骨像是裂开了。
她顾不上。
右手把残剑柄狠狠插进石台的缝隙里,稳住身形。
水花溅起来。
黑水落在她的大氅上,瞬间腐蚀出几个破洞。
三只骨手顺着石台边缘爬上来,抓向她的膝盖。
初月拔出剑柄。
横扫。
红光闪过。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宫里回荡。
肚子忽然抽搐了一下。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这会儿才在胃里翻腾起来。
一个极其不相干的念头闪过——那块腊肉太咸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这股荒唐的干呕压下去。
脚下的石头又开始倾斜。
她看不见右边的情况。
只能靠听。
听水声。听骨头摩擦的声音。
右腿再次发力。
跳跃。
落地。
挥剑。
跳跃。
落地。
挥剑。
动作变得机械。
她不知道自己斩断了多少只手。
右脚踝上的尸毒已经蔓延到了膝盖。整条右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左肩的血早就染透了半边身子。
呼吸变成了破风箱似的喘息。
每一次吸气,肺里都带着血腥味。
最后一块石台。
前面就是中心石柱。
那朵七叶金花就在石柱顶端。
金光越来越亮。
初月榨干了丹田里最后一丝力气。
右腿猛地一蹬。
身体腾空而起。
身后的石台彻底沉没。
她扑向那根粗糙的石柱。
右手死死抠住石柱的边缘。
指甲翻卷。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指腹,血水混着泥垢。
她大口喘着气。
靠着右臂的力量,硬生生把沉重的身体拖上了石面。
她伏在冰凉的石面上。
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只能用膝盖撑着地,一点点往前爬。
那朵金花就在一臂之外。
光芒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
初月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血肉模糊,太极扣的残片陷在肉里。手背上沾满了黑水、骨灰和自己的血。
右脸的魔纹还在律动。
她觉得这只手伸出去,会把那光弄脏。
她就那么跪伏着。
胸口剧烈起伏。
一滴黑血。
从她完全失明的右眼眶里滑落。
顺着苍白的下巴,悬在半空。
然后,滴落。
砸进了石柱下方的黑水里。
“吧嗒。”
声音很轻。
在幽蓝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墨色的涟漪。
正在顺着石柱疯狂往上攀爬的无数白骨手臂,在黑血入水的瞬间。
诡异地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
潭底深处,极深的地方。
传来了一声闷雷般的咆哮。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庞大的威压。
震得整根石柱微微颤抖。
那片黑水底下的阴影,被这滴血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