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之母的声音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实质性的波形,那种波形不像人类的声带振动产生的空气扰动,更像一整片区域的空气被同时挤压成了祂想要的那个形状。
祂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傲慢,那种傲慢不是后天养成的,是从祂那从未被质疑过的存在岁月里直接生长出来的。
“你们这些两脚爬虫,能在我的领域中活到现在,确实让本座感到了一丝意外。”
螺旋之母说这段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直视任何人,祂的视线飘在战场边缘那些焦黑的断墙上,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
祂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块石头的纹理是否规整,既不会因为石头好看而高兴,也不会因为石头难看而生气。
“本座在地心沉睡的时候,你们还在用木棍捅树上的果子吃。”
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出右爪。
那只爪子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修复了大半,新生的角质层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组织稍浅的灰绿色,边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现在你们居然敢站在本座面前,用一种平等的姿态与本座对峙。这在本质上是一种僭越,是宠物咬断了主人的手指后还舔自己嘴巴上的血时的那种僭越。本座本该用你们感受不到的极刑来回应这种僭越,但本座今天心情尚可,给你们一个开口的机会。”
“你们可以道歉,可以逃跑,可以跪下来舔本座脚下的尘土,本座都会接受。因为本座是上位者,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错误有天然的宽容义务。”
说完这段之后螺旋之母终于把视线从爪子上移开,正式地落在林逸和神圣真主所在的方位。
祂不再说话,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那种等待的姿态不是商量的姿态,是一个人在把一碟剩饭推到一只流浪猫面前之后后退半步,等着看猫会不会凑过来吃时的那种姿态。
林逸看着祂,沉默了大约三秒。
“这傻逼看样子是脑子被搞坏了,真不愧是土著神,这种话居然也都敢说出来。“
神圣真主听到林逸那句话之后光翼的扇动节奏出现了一次非常短暂的停顿,然后祂把视线从螺旋之母身上移开,转向林逸。
金色光层覆盖下的面部轮廓虽然没有明确的表情,但祂周身那种光晕的波动频率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人在听到了一句极好笑的笑话之后强行压住嘴角时的变化。
祂没有笑出声,但祂那层金光的颤动已经出卖了祂。
“说实话,我刚才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应祂那番话,你帮我把这个选项省了。“
螺旋之母的视线在林逸和神圣真主之间来回移动了一趟。
“你说什么?”
祂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本座给过你机会。本座用自己宝贵的时间来跟你对话,这是在向你施舍交流的权限。”
“你不仅不感恩,还用这种粗鄙的词来回应本座的善意。你知不知道,在万兽大陆,曾经有人因为在本座面前流露出一丝不敬,他的整个村庄在一天内变成了一个由藤蔓构成的森林,那些人至今还在呼吸,只是再也无法表达任何情绪。”
林逸听完这段话之后转过头看向神圣真主:“祂还在说,祂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
“祂在地心待了太多年,地面上的人类在祂的记忆里还是拿着木棍戳果子的形象。祂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祂的世界里只有这一块大陆,而这块大陆上的人类在祂看来确实没什么分量。”
“神灵也分大小,一个在自己后院里称王称霸了太久的神灵,会逐渐忘记院子外面还有整个世界。“
螺旋之母终于忍不了了,这个人类和这个叛徒神灵之间的对话完全无视了祂的存在,就像祂刚才无视林逸的存在一样。
但区别在于,祂的无视是带着俯视态度的无视,而林逸和神圣真主的无视是发自内心的无视,像你在走路时不会特意去注意路面上每一粒沙子的形状。
这种被反转的俯视关系让螺旋之母胸口那道被卡伦刺穿的伤口位置开始传来一阵此前没有过的灼热感。
那种灼热感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祂体内翻涌。
“本座最后一次问你们。你们是选择跪下来,还是选择变成这片土地上新的肥料。”
“本座活过的岁月比你们这个种族的文明史还要长。本座见过人类从树洞里爬出来,用石头砸开坚果壳,用木棍捅蚁穴。”
“本座见过你们第一次生火时被烫得哇哇叫,第一次用兽皮裹住身体时因为不会系带子而被绊倒在地。你们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本座从地心释放出来的空气,踩着本座让藤蔓松过的土壤,然后用你们那短得可笑的生命去思考如何与本座对抗。“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本座告诉你们,人类在万兽大陆的历史,就是一群从树上掉下来之后在地上爬了两步就开始自以为是霸主的小东西。你们到现在连自己的文明都保不住,连自己的都城都守不住,连自己种出来的粮食都填不饱自己的肚子。你们凭什么站在本座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本座?“
螺旋之母的尾音落下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像一个老师在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后把笔搁在桌面上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祂以为祂的话已经说完了,以为祂作为上位者的俯视姿态已经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认知中留下了足够深的痕迹,但祂发现林逸的眼神没有变化。
那种目光里有太多成分是螺旋之母无法解读的,像一个人在看一个在超市门口声称自己征服过整个银河系的精神病患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杂着疲惫和困惑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可以概括为:这人怎么还在说胡话?
“你刚才那番话,如果放在虚空里说,你现在已经被路过的人拆成零件了。不是可能,是一定。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说这些废话,纯粹是因为万兽大陆这片地方的土著还没跟虚空解除。“
螺旋之母的表情在听到“虚空”这个词汇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失控,祂的视线在林逸脸上停了一息:“虚空?你居然知道虚空?“
“在万兽大陆这片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了太久,久到你以为地面就是世界的全部了。你以为人类就是你在万兽大陆见过的那些被异种追着跑的残存难民?“
林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螺旋之母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下去:“就你这程度,虚空随便拽出来一个势力都能弄死你。”
林逸这话可不是说笑的,在奥数永恒星,施法者里面一半以上是人类。
第二纪元当中,灭法者体系里人类高阶战力占了将近三成,猎人公会的猎人群里人类数量排第二,仅次于原生种的猎手。
古神信徒里人类更是主力群体,还有机械教廷、星环议会、深渊远征军,这些势力里人类要么是核心管理层要么是中坚填充层。
金色光刃从神圣真主的掌心射出,三道光刃呈扇形排列,从三个不同角度同时切割螺旋之母的正面。
光刃的飞行速度极快,快到螺旋之母只来得及把那只已经抬起的右爪横在面前挡住最中间的那道光刃。
左侧的光刃划过了祂的肩膀,右侧的光刃切入了祂的肋部。
血液从两道新伤口中同时涌出,颜色比刚才更偏暗一些,带着一丝类似树脂的粘稠反光。
螺旋之母的身体在光刃击中之后向后退了半步,但祂退的同时右手已经攥成拳头朝神圣真主的正面砸了过去。
那一拳的轨迹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个最简单的直拳。
拳头在空气中推进的时候,拳面前方的空气被压缩成一圈近乎固态的白色气罩,气罩边缘能看到细密的裂纹在空气本身的结构中蔓延。
空气都没来得及完全让开,就被螺旋之母的拳头挤成了一层致密的薄膜附着在拳面上,像一层被打磨到极薄的水晶外壳。
神圣真主侧身避让,拳面擦过祂左肩外侧的光晕边缘,光晕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像平静的水面被一块高速飞过的石头擦出了波纹。
凹陷边缘的光粒被拳风带离了原轨道,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消散。
螺旋之母没有追击,祂收回拳头,重新锁定了神圣真主的位置。
祂的身体在这一刻开始变化,脊椎微微弓起,肩胛骨向两侧展开,整个躯干的姿态从直立变成了略微前倾的蓄势状态,像一只准备扑击的大型猫科动物在最后一次调整重心。
“你一个神灵,跟一群爬虫混在一起,还帮他们挡刀。你不觉得恶心吗?”螺旋之母说这句话的时候重心已经完全调整完毕,速度快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残影。
神圣真主整个人向上拔升了将近十米,让螺旋之母的第一拳从祂脚下掠过。
拳风扫过空气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台被加速到极限的蒸汽引擎在泄压阀开启时发出的嘶鸣。
“我告诉你,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恶心的东西就是你这种把自己关在井底然后对天上的云指指点点的蠢货。“
神圣真主在说话的同时从高空俯冲下来,光翼在俯冲过程中收窄到紧贴后背的程度,整个人像一支金色的箭矢从云层下方直直射向螺旋之母。
祂在接近的过程中右拳收回腰间蓄力,在距离螺旋之母不到三米的时候猛然轰出。
那一拳没有光刃也没有能量外放,就是最简单的一拳,与螺旋之母刚刚打出的那一拳形成了某种镜像般的对称。
两拳在空中对撞的瞬间没有产生预料中的冲击波,而是形成了一种短暂的静默,像两团等量的力量在互相抵消的过程中进入了一种临界平衡状态。
那种静默持续了大约半秒,然后平衡被打破。
金色和暗绿色的光芒从两拳交击的中心点向四周炸开,形成一道环形的冲击波层,把两人脚下的碎石全部掀飞出去。
碎石在空中飞散的过程中被高温灼烧成细小的玻璃珠,落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哗啦声,像一把被泼洒到石面上的碎冰。
螺旋之母在冲击波中稳住了身体,祂的后爪在地面上压出两道深痕,整个人向后退了不到半米就重新稳住了重心。
祂稳住重心之后没有停歇,左手从侧面挥出一拳,这一次的目标不是神圣真主,而是林逸的方向。
拳风在空气中撕裂出一条直线路径,沿途的地面在拳风经过的瞬间出现了一道凹陷的浅沟。
林逸在拳风到达之前已经侧移了两步,那道暗绿色的能量束从他原来的位置穿过,击中了他身后十几米外的一堵残墙。
残墙在接触能量束的瞬间从中间崩裂,碎块向两侧飞散,墙面的断面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玻璃状质感。
幽影在螺旋之母挥出那一拳的同时从侧翼接近了祂。
她的路径比之前更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在距离螺旋之母大约五六米的位置猛然跃起,双手在前,目标直指螺旋之母背后那道伤口。
螺旋之母在幽影接近的瞬间就感知到了她的意图,祂的左手来不及收回,但祂的右腿已经从地面抬起,膝盖顶向幽影的腹部。
膝盖的移动轨迹比拳头的轨迹更隐蔽,速度也不比拳头慢,幽影在空中无法借力变向,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她小腹偏左的位置。
那一瞬间幽影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体内被挤向了一个方向。
痛感从腹部蔓延到后背,像一根被烧红的铁棍从她的后腰穿入,沿着脊椎两侧向上攀升。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折了半圈,落地的时候膝盖着地,双手撑在地面上撑住了自己才没有完全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