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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暧昧》出世

这书稿,其实早在去年秋天就交给了作家出版社。

负责的编辑老李,是社里的老人,头发花白,戴一副深度眼镜,看稿子时鼻尖几平要碰到纸面。

他看完书稿,沉默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才对等在一旁的许成军说:「成军同志,你这书————写得好,胆子也大。」

好,在于不是浮光掠影的游记。

是刀锋般切入日本社会的肌理,从「菊与刀」的民族性剖到「泡沫与骸骨」的经济幻象,再刺向「民主的盆景」下的政治实质。

胆子大,也正在于此八十年代初,中日关系正值官方的「蜜月期」。

民间对日本的印象,正从「鬼子」快速转向「先进」「文明」。

这时候出一本由中国作家写的、对日本进行如此深度甚至不乏犀利批判的书,风险不言而喻。

出版社内部为此开了好几次会。

有人担心「影响友好氛围」,有人觉得「调子过于灰暗」,也有人认为「部分观点过于尖锐,恐授人以柄」。

稿子就这么在编辑部和社领导的案头搁置了段时间,修改意见提了几轮,无非是希望语气更「平和」些,批判更「含蓄」些。

许成军修改了,但骨架未动。

他想写的,不是一个「友好使者」的见闻,而是一个冷静观察者的思考,哪怕这思考带著刺痛。

事情的转机,恰恰来自过去这一个多月那场席卷学界的风暴。

当「许成军现象」从学术圈燃烧到全社会,当他的名字与「文化自信」「主体性」这些宏大命题紧密捆绑,当连樵木、钱锺书这样的重量级人物都不得不对其投以关注和评论时,作家出版社掂量这本书的分量,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仅仅是一本关于日本的著作。

这是一个正在成为时代文化符号的年轻人,对他所观察到的、一个重要邻邦的深度剖析。

它的出版,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文化事件。

社领导班子再次开会。

烟雾缭绕中,副社长赵启明一一一位参加过抗战、解放后转入出版战线、作风果断的老革命,用手指重重敲了敲书稿清样:「还犹豫什么?许成军同志的文章,中央领导都肯定了,理论意义、现实意义摆在这儿。他这本书,正是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的实践!

让我们看看一个中国青年,用他自己的眼睛和头脑,怎么看一个发达的、复杂的、对我们而言极其重要的邻居。出!按最高规格出!」

「老赵,」

有人提醒,「里头有些对日本政治、经济的批评,还有对历史问题的看法,会不会——

——」

「会不会什么?」

赵启明眼睛一瞪,「我们出的是学术著作,是严肃思考,不是外交照会!许成军写的是事实,是分析,是有理有据的观察。日本有没有泡沫?有没有历史认知问题?他写错了吗?难道只许日本人研究我们,不许我们研究他们?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社长最后拍了板:「出。稿子我看过,观点是尖锐,但材料扎实,论述严谨,不是情绪化的攻击。送审环节,把好关,该有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八十年代初,一本书的出版,远非后世那么简单。

尤其是涉及外国、涉及敏感话题的著作,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程序。

首先,出版社自身的编辑部和编审委员会要多次审读,提出修改意见,作者修改后形成「齐、清、定」的最终清样。

接著,这份清样要报送上级主管单位——对于作家出版社,就是中国作家协会——进行审核。

作协相关领导及负责外事、理论的部门,会仔细审阅,评估其政治导向、学术质量、

可能产生的社会及国际影响。

这个过程往往伴随著反复的沟通、磋商,甚至可能的修改。

通过后,出版社才能取得「书号」(当时实行定额分配),进入正式的出版流程:排版、校对(至少三校)、制版、印刷、装订。

《我在暖昧的日本》一书,因其内容的特殊性,在作家协会那一关,又额外多走了几步。

书稿被送到了更高级别的宣传主管部门备案,并征询了相关国际问题研究机构的意见o

反馈回来的意见总体是肯定的,认为该书「提供了观察日本的新视角,有利于国人更全面、理性地认识这个邻邦」,「体现了中国学者独立思考和理论建构的能力」,但同时也提醒,在宣传推广时需注意「把握分寸,突出建设性」。

当所有这些程序走完,时间已到了一月下旬。

关于稿酬,赵启明副社长亲自定了调:「许成军同志不是一般的作家,他的作品,特别是这一部,具有超出文学本身的价值。按最高标准给。」

最终合同约定,稿酬采用当时通行的印数稿酬方式。

标准按国家规定的最高档执行。

基本稿酬定为千字十元,而起印数直接定在了13万册。

这意味著,仅前五万册,他就能获得相当于全书字数一遍的足额稿酬:从五万到十万册,按八成支付;十万册以上部分,按六成支付。

在八十年代初,如此巨大的起印数字和顶格的稿酬标准,通常只留给享有盛誉的顶尖作家。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言,这无疑是破天荒的破格待遇。

当然,这个稿酬对于国际通行标准显然不算高,但是除了表面上的待遇,知名作家往往能获得相较高的社会地位与政治待遇。

也算是另一部份「稿酬」。

一九八一年一月底,《我在暖昧的日本》终于摆在了新华书店的柜台上。

深蓝色的封面,简洁的设计,只有书名、作者名和出版社标识。

翻开扉页,是许成军手书的题记:「献给所有在开放中保持清醒,在交流中不忘来路的人们。」

而正文开篇,便以一种近乎冷峻的笔调,将日本在制度、经济、工业、金融等领域令

人眩目的成就,一一铺陈开来。

东京银座彻夜不灭的霓虹,新干线风驰电掣的速度,索尼、丰田遍布全球的产品,终身雇佣制下高效而忠诚的企业军团,精密如同钟表的社会运行————

这些描述,对于绝大多数尚未踏出国门的中国读者而言,不啻于打开一扇窥见高度现代化社会的窗户,冲击力是直接的、视觉化的。

然而,这仅仅是「展示」的第一步。

随著阅读深入,许成军笔锋渐转,带领读者穿透这层繁华的表象,去审视其下的「暖昧」.

经济奇迹背后的泡沫与焦虑,民主制度表皮下的派阀世袭与官僚主导,精致礼仪掩盖的压抑与「耻感文化」,以及面对历史时那种刻意模糊与回避的集体心态。

他不是在简单地「唱衰」或「批判」,而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解剖,试图理解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内在的复杂性与矛盾性,并从中提炼出对于正在现代化道路上疾行的中国而言,至关重要的镜鉴与警示。

这本书上市之时,正值许成军那篇《开放时代与主体自觉》引发的讨论尚未完全平息,社会上的情绪仍然复杂而敏感。

一方面,是因其理论成功和「文化自信」倡导而生的自豪感;

另一方面,是《走我们自己的道路》一类文章所撩拨起的、对「盲目崇洋」的警惕甚

至抵触。

就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我在暖昧的日本》来了。

它开篇便浓墨重彩地展示「外国」(而且是那个曾给我们带来深重灾难、如今又让我们心情复杂的近邻)的「成就」,这本身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部分正陶醉于「我们也很行」情绪中的人们头上。

可以想见,这本书的出版,将在已经足够喧闹的舆论场中,投下怎样一颗重磅炸弹。

它将迫使人们面对一个也许不那么令人舒服,却无比真实的问题:当我们谈论「文化自信」「走自己的路」时,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那些走在我们前面、拥有我们需要学习的经验(同时也有我们需要警惕的教训)的「他者」?

许成军用他的新书,将自己关于「清醒的自信」「开放的自信」的思考,推向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危险的实践层面。

冲击,已在所难免。

新华书店的柜台前,已经有人拿起这本深蓝色封面的新书,翻开,阅读。

他们的脸上,露出惊讶、沉思、不解、乃至蹙眉的复杂神情。

这算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一九八一年一月末,浙省海盐。

武原镇卫生院那间朝北的牙科诊室里,弥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窗玻璃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以及镇上低矮、潮湿的屋顶。

余化刚送走上午最后一个病人一个因为牙疼而龇牙咧嘴、最终被拔掉一颗臼齿的渔民。

他摘下口罩和橡胶手套,扔进搪瓷盘里,走到洗手池前,拧开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著手指,带走些许疲惫。

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

还有半小时午休。

自从决心辞职之后,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难熬了起来。

换一种心思对待这份工作,发现工作本身也并不难熬。

难熬的其实是受限的未来,和不知所措的希望。

他擦干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本折叠起来的《文艺报》,靠在窗边的木头椅子

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寡淡光线,看了起来。

报上照例是些文坛消息、作品评论、理论争鸣。

他的目光匆匆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话题,最后停在一则新书预告上。

「作家出版社隆重推出许成军最新力作《我在暖昧的日本》」

下面是一小段内容简介:「青年作家、学者许成军,继理论探索引发学界广泛关注后,将其敏锐目光投向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本书并非寻常游记,而是以深刻的文化观察和扎实的史料为基础,对日本社会之民族性、经济奇迹之两面、民主制度之实态、以及其历史认知之暖昧」,进行的一次大胆而冷静的解剖。为认识日本、亦为反观自身,提供了一面不可多得的镜子。」

余化的目光在「许成军」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名字,这半年多来,实在是太响了。

而且不是作为作家许成军的响亮。

而是什么思想家、理论家。

响到连他这样身处江南小镇卫生院、每天与钳子、钻头和呻吟的病人打交道的年轻牙医,都不可避免地一次次听到、看到。

从「器物论」到「文化自信」,从钱锺书的点评到樵牧的定调,再到前些天那场关

于「开放」与「道路」的大辩论————

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年轻人,仿佛一夜之间就站到了时代思潮的漩涡中心。

余化心里有种复杂的感受。

羡慕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好奇,以及一种隐约的、同行间的审视。

他也在写东西,偷偷地写。

在值夜班的间隙,在午休无人的诊室,在充满药水味的宿舍里,他往稿纸上涂抹著一些故事,一些关于这个潮湿小镇、关于生死、关于某些荒诞瞬间的碎片。

那些稿子有的寄出去石沉大海,有的被退回,编辑的意见往往含糊其辞。

有的刚被《收获》采纳。

他还在摸索,在寻找自己的声音和道路。

而这个许成军,似乎已经找到了,而且声音如此洪亮,道路如此开阔。

《我在暖昧的日本》————

余化咀嚼著这个书名。

暧昧?日本?

他对日本的了解,大多来自小时候看过的《地道战》《地雷战》电影里凶神恶煞的「鬼子」,来自广播报纸上偶尔提及的「新干线」「松下电器」,以及近一两年开始在小县城百货商店柜台里出现的、贴著奇怪商标的「日本电子表」「计算器」。

那是一个遥远、陌生、交织著历史伤痕和现代好奇的复杂存在。

许成军会怎么写它?

午休铃声刺耳地响起。

余化收起报纸,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裹紧那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走出了卫生院阴冷的大门。

街上行人不多,寒风扑面。

他习惯性地朝镇中心的新华书店走去。

这家书店不大,两间门面,玻璃柜台里陈列著有限的几种图书和报刊。

他是这里的常客,有限的工资除了吃饭,大半都换成了书和文学杂志。

今天,书店柜台里显眼的位置,摆著一摞新书。

深蓝色的封面,简洁的标题。

正是《我在暖昧的日本》。

余化几乎没有犹豫,掏出钱包。

书价不菲,几乎是他月工资的十分之一。

他付了钱,从售货员手里接过那本还带著油墨清香的新书,封面触手微凉。

他没有回卫生院宿舍,而是拐进了街角一家小小的面馆。

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在靠墙的角落坐下。

面还没上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

开篇,是冷静到近乎剥离情感的描述。

东京密集如森林的高楼,银座流光溢彩的夜晚,流水线上精确如舞蹈的工人,证券交易厅里闪烁跳跃的数字,新干线列车以令他难以想像的速度划过原野————

文字精准,细节丰沛,构筑出一个高效、整洁、富足到近乎科幻的现代世界图景。

余化看著,嘴里嚼著无味的面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生活的海盐,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运河的水总是泛著浑浊的绿,空气里是海腥气和煤烟味。

卫生院的条件简陋,拔牙有时还得靠锤子敲。

而书里写的那个日本,仿佛是他手中这本粗糙印刷的书籍之外,另一个次元的真实存在。

这种直接的、物质性的对比冲击,比任何理论说教都更强烈。

但许成军显然不止于此。繁华图景的笔调渐渐沉淀,转入对「菊与刀」民族性的剖析,对「耻感文化」与集体行为的勾连,对经济奇迹之下房地产泡沫、金融投机、终身雇佣制双刃剑的冷静观察。

再往后,是对「民主盆景」的审视,对媒体「自由」与「自律」间摇摆的揭示,以及对历史问题「暧昧」态度的诘问。

余化读得很慢。

面汤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浑然不觉。

吸引他的,不仅是那些关于日本的、令他大开眼界或深思的内容,更是许成军叙述的

方式。

那不是炫耀见识,不是情绪宣泄,甚至不完全是批判。

那是一种————解剖。

像他拿著手术刀面对一颗病变的牙齿,冷静地剥离牙龈,找到病灶,审视其结构、成因、以及可能引发的更深远问题。

只不过,许成军的手术刀是文字,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活生生的现代社会躯体。

这种冷静、精准、敢于深入肌理甚至骨骼的笔力,让余化感到一种战栗。

他想起自己那些涂鸦般的小说稿,写小镇青年的苦闷,写生死边缘的恍惚,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与眼前这本书的视野、气魄和穿透力相比,显得如此————小儿科。

「暖昧。」余化合上书,目光落在封面上这个词。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许成军不是在简单地赞颂或贬斥,他是在描绘一种复杂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真实状态。

这种真实,或许比单纯的好坏标签,更接近世界的本相。

面馆老板过来收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面都凉成冰了,想啥呢这么入

神?」

余化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付了面钱,拿著书走出面馆。

寒风依旧,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发热。

他走在海盐熟悉的、有些破旧的街道上,看著两旁熟悉的店铺、行人、自行车,感觉却有些不同了。

仿佛透过这些日常景象,能看到更远处的一些东西,一些关于现代化、关于传统、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在世界中自处的宏大命题。

而这些命题,此刻正被一个叫许成军的年轻人,用一本关于日本的书,如此尖锐地提了出来。

他回到卫生院,下午的病人不多。

在等待的间隙,他再次翻开书,跳读到关于历史「暖昧」与精神「无根」的那些章节o

许成军写道:「一个无法与自身历史所有黑暗面达成真正和解的民族,其繁荣能持续多久?其精神能走多远?」

接著是那句:「而中国,不能暧昧。我们必须清晰————」

余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似平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小镇生死的琐碎书写,或许并非全无意义。

但如果要写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或许也需要这样一种更宽阔的视野,更沉实的追问,以及直面复杂现实的勇气。

许成军的书,像一扇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不是答案,而是更庞大、更纷乱、也更真实的世界,以及一个写作者在面对这个世界时,应有的野心与清醒。

窗外,天色依然阴沉。

但余化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好像被这本书,擦亮了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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