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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未及预想

院落已经面目全非,正面院墙几乎被完全轰塌,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勉强撑著残存的墙头。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只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华尔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废墟中,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个人穿著早已被血污和硝烟染得辨不出颜色的太平军号衣,头上缠的黄巾歪到了一边,一只手臂似乎是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人影用另一只手从废墟中拔出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

不,那不是木棍,而是一根旗杆,旗杆顶部,一面被炮火烧焦了边缘的旗帜依然倔强地竖在废墟中=。他将旗杆杵在地上,撑著站直了身体,环顾四周,似平是在找还能站起来的人。

废墟中又有几个人影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

华尔在望远镜里仔仔细细地数著,一共六个人,加上撑旗的那个人,也不过七个人。

四十多个压寨老兵,在遭受了小半个时辰炮轰之后,还能站起来的人只剩下了七个。

那七个人从废墟中爬出来,有的瘸著腿,有的捂著伤口,默默地聚到了那面焦黑的晕旗下面,互相看了一眼,旋即同时转过身,面向院外包围著他们的四百余西洋佣兵,举起了手中的残刀断矛,朝院外黑压压的敌军阵列,踏出了最后一步。

华尔在望远镜里看著这一幕,他的手很稳,镜头始终没有晃动。但当那八个人迈步的时候,华尔忍不住自言自语了几句,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恍惚得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白齐文站在华尔身旁,这个曾同华尔在克里米亚的泥泞战壕内并肩作战过的年轻美利坚人,沉默著,目光牢牢地锁在前方那片废墟之上。

「开火!」

缓过神后,华尔放下瞭望远镜,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最后一轮炮火铳声过后,院落彻底安静了。

硝烟随风散去之后,残垣断壁之间人影无存,焦黑的军旗仍在兀自冒著缕缕青烟,旗杆斜斜地插在瓦砾堆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华尔穿过被炸开的院墙豁口,走进了院子。白齐文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支枪口尚存余温的柯尔特转轮手枪。

几个领队也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跨过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和碎木,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废墟。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大多数是方才炮轰时倒下的,有的被炮弹掀起的石墙压在下面,有的蜷缩在院墙角落。

华尔在这些尸体中间慢慢地走著,目光逐一扫过这些敌人的面庞。

这些脸孔或年轻,或苍老,有的还带著几分未褪尽的稚气,有的满面沧桑。临死之前,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恐惧。

「阁下,总共四十三人。」

清点毕尸体人数后,白齐文在华尔身后报了一个数字。

四十三具尸体,和华尔之前的估计敌军人数基本吻合。

四十三个压寨的太平军老兵,无一投降,无一逃生,全部战死。

虽然成功拿下了整个太平军营垒,华尔的佣兵部队也取得了成立以来的第一场胜仗。

不过华尔却高兴不起来,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并非如罗伯逊、吴健彰所言那般不堪一击。

这些敌人的表现出的坚韧,展露出的战术素养超出了华尔的预料。

至少坚守到最后的四十三名勇十是如此。

为了拿下这座营垒,华尔的佣兵部队也付出了三十几人伤亡的代价,其中还有一个领队被打死。

更令华尔感到气愤的是,就在他们攻打这个营垒之前,从南面传来了密集的炮声。

战前李鸿章对他所说的公平竞争,其实并不公平。

寨内残敌肃清之后,华尔的雇佣兵们开始按照惯例打扫战场,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是他们愿意冒死冲锋的重要动力之一。

几个领队带著各自的人马已经在废墟中翻拣了起来,有的在捡拾太平军遗留的火铳和刀矛,有的在搜刮散落的粮食和银钱,还有人撬开了火药库的残存库房,从里面搬出了几桶尚未被炮火引燃的黑火药。

白齐文蹲在一具太平军连长的尸体旁,从那人的腰间解下一柄做工精良,有汉阳兵工厂制字样的东方样式佩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领队则带著摩下的佣兵在寨子里的粮仓中清点存粮,盘算著这些粮食能折抵多少金银。对于这些拿命换钱的雇佣兵来说,战利品是他们工资之外最实在的补偿。

然而他们的动作刚刚开始,寨门方向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白齐文警觉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柯尔特转轮手枪上。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淮军将领,骑著一匹黑色的蒙古马,腰间挎著一柄宽刃大刀,身后跟著一队队荷枪佩刀的淮勇团练兵。

这些淮勇进了寨门之后便四散开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寨中各要害位置,站上了岗,布上了哨,甚至有几个淮勇径直走到雇佣兵正在翻拣的废墟旁,朝他们挥手喊道:「走开,走开!此地由我们接管了!」

白齐文皱著眉头大步朝那骑黑色蒙古马的淮军将领走去,用夹生的官话质问道:「你们是何人?此寨是我们攻下来的,你们来此作甚?」

那骑在灰骡子上的淮军将领正是周盛波,和刘铭传、张树声一样,是最早一批追随李鸿章的庐州勇。

周盛波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白齐文一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展开来念道:「奉抚台大人钧令,发逆营垒既克,防务即刻由淮勇接管。所有缴获物资,一律登记造册,充公入库。贵部功成身退,即刻回营复命,不得有误。」

通事们将周盛波的话翻译出来后,在场的雇佣兵们登时就炸了锅。

「什么意思?不让拿战利品?」一个从南洋巴达维亚招募来的荷兰籍佣兵把刚捡到手里的一袋碎银子铜钱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吼道。

「这座营垒是我们拿命换来的!我们死了十几个人,伤了二十几个,连领队都死了一个!你们这些胆小鬼在我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现在寨子打下来了倒跑得比谁都快,跑来接管?接什么管?分明是来抢夺霸占我们胜利的果实!」

周围的雇佣兵们纷纷附和,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

几个性情急躁的佣兵已经把手里的火铳端了起来,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围上来的淮勇。

周盛波身后的淮勇也不甘示弱,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刀矛,亮出了火铳,两拨人马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形成了对峙之势。

白齐文虽然年轻,但到底是在克里米亚战场上历练过的老兵,知道这种时候一旦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毕竟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不是来和雇主内订的,更何况对方人数数倍于己。

白齐文咬著牙按住身边一个正要拔手铳的领队,压低声音说道:「别冲动。去找华尔阁下。」

那领队摁住心中的怒火,收起火铳去喊华尔。

华尔赶到的时候,场上的局势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怎么回事?」华尔挤进人群中,目光在周盛波和自家佣兵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白齐文快步走到华尔身边,低声将周盛波宣读的李鸿章手令翻译了一遍。

华尔听完,脸上的表情由怒转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芒,他转头冷眼

看向周盛波,周盛波面不改色,只是拱了拱手:「华将军,在下奉的是抚台大人的手令。军令如山,在下不敢违抗。华将军若有什么不满,自可回去向抚台大人陈明。但眼下这个营垒的防务,由我盛字营接管。」

淮勇们闻言底气愈足,愈发气势汹汹地往前逼了一步。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驶进了寨门,马上之人正是英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

罗伯逊从马上下来,先是用英语安抚了几名领队,然后转向周盛波,用流利的官话说道:「周大人,大家都是为大清效力的,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

罗伯逊走到两拨人马中间,不偏不倚地站定,旋即面朝周盛波,对周盛波说道:「周大人,贵部的防务交接自然要办,这是李抚台的军令,在下不敢置喙。不过...

说到这里,罗伯逊看了一眼那些怒目圆睁的雇佣兵们:「华尔队长摩下的这些勇士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心中正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若是闹出什么不愉快,传到李抚台耳朵里,对周管带怕也是无益。」

周盛波沉默了片刻,心里掂量著罗伯逊这番话。

他知道罗伯逊是李鸿章眼下颇为倚重的洋人,军火采购、火轮船租借、电报架设,甚至眼前这支西洋佣兵的成军,都是这个英国领事从中牵线搭桥的。

得罪了罗伯逊,就等于给李鸿章找了麻烦。他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李鸿章揽麻烦上身,权衡再三,还是给了罗伯逊面子。

「既然罗领事开了口,在下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周盛波朝罗伯逊拱了拱手,然后朝身后的淮勇挥了挥手。

「都退下,把兵器收起来。」

稳住了淮勇,罗伯逊转过身对华尔说道:「华尔,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同他们争闹,要不来你想要的结果,既然李鸿章要见你,你直接当面和李鸿章沟通。」

华尔转念一想也是,安抚住了手底下的那些领队,收拢队伍回到中军的营地,安顿好麾下的佣兵们后,华尔带著通事只身来到李鸿章的衙署,来找李鸿章交涉。

衙署内,李鸿章正在批阅公文。

徐州外围的两座太平军营垒相继克复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大营,幕僚们正在拟写报捷的奏折草稿。虽然这不过是两座偏寨,和攻下徐州城、擒斩石达开这样的不世之功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毕竟这是在徐州城下僵持多日之后难得的一场胜仗,用来提振军心士气、应对朝中言官的攻讦,足够了。

李鸿章的心情还不错,直到他听见了衙署外传来的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他放下手中的湖笔,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华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燃烧著毫不掩饰的怒火。

华尔没有向李鸿章行军礼,甚至没有等李鸿章开口,便直直地走到了李鸿章的案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昂起脑袋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位面色平静的江苏巡抚。

「李抚台。」华尔沉著脸说道。

「你欠我一个解释。」

李鸿章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身旁的一盏茶,轻轻吹了吹茶沫,嘬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用不急不缓的语调问道:「华尔先生,何以如此动怒?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华尔冷笑一声,站直了身子,双手往腰间一叉。

「好,那我就慢慢说,掰扯清楚。我们进攻敌军营垒之前,北面炮声震天,足足轰了好几个小时。你们不遗余力地往刘铭传所要攻打的敌军营垒堆砌火力。

而我的部队呢?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的火力支援,李抚台,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竞争?」

李鸿章听完通译的翻译,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整了整马蹄袖袖口,淡淡地说道:「刘铭传的铭字营乃我淮勇精锐,久经战阵,配属有重炮。这有什么不公之处?」

华尔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质问道:「那好,就算炮火支

援的事暂且不提。我再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的人打扫战场?

我的部队攻下东寨之后,周盛波就带著人开进了寨子,一句接防就把我的士兵们全撵了出来。李大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华尔越说越气,声音不知不觉间都拔高了几分。

「那座营垒是我的兵用命换来的!死了十几个弟兄,伤了几十个弟兄,连我最可靠的一个领队都死在了寨子里。我的人还没来得及收殓阵亡士兵的尸体,就被你们淮勇给赶走了!」

李鸿章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从马蹄袖中取出一方白绸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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