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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总统特使

救国委员会成立的消息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阿尔及尔。

人群从卡斯巴区的窄巷涌来,从贝尔库尔的街口涌来,从海滨的林荫道涌来,那些穿著褪色工装的码头工人,那些衬衫领口被汗水浸透的小店主,那些拄著拐杖、胸前别著战争勋章的退伍老兵,还有那些年轻得不像话的学生,他们的手臂扬起来,化作整齐的支持声浪,「救国委员会!救国委员会!」

声浪迅速连成了一片轰鸣。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挥动著手臂,她的声音沙哑却穿透力极强:「告诉他们,告诉巴黎那些老爷们我们阿尔及利亚不是累赘!我们为法国流过的血,比他们的口水还多!」

人群爆发出震耳的喝彩。街道两旁的店面,有人把一面三色旗从二楼的窗户里垂下来,旗角在热风中猎猎作响,下面的人纷纷伸手去触碰那块蓝白红的布料,仿佛那是某种圣物。

咖啡馆的老板搬空了店里的椅子,免费分发冰水,「为将军们干杯!

一个阿拉伯老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飘扬的三色旗帜上。旁边的法国人拍了拍他的肩:「你呢,老头?也来喊两声!」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了自己的毡帽,举过头顶晃了晃。这动作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地表明了他的立场。

这座城市,在这片土地,无论肤色和信仰,此刻似乎都被同一种焦虑攥住了喉咙:如果巴黎放弃了阿尔及尔,那他们算什么?

「军队不会抛弃我们!「一个穿著军装的中士跳上一辆停著的卡车车顶,「萨兰将军在司令部,他在看著我们!将军们都支持我们。」

军装就是此刻最令人信赖的颜色,军人就是人们最信赖的人。人群又一次沸腾了。几个年轻小伙子攀上铁栅栏,把一束束从花店抢来的白玫瑰塞进栅栏缝隙这是献给「救国委员会「的粗糙礼物。

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正好传来昏礼的召唤声,但那绵长的诵经被淹没在「戴高乐!军队!法兰西!「的声浪里,像一条小河汇入了大海。

司令部大楼的百叶窗后,影影绰绰能看到军帽的轮廓。每一次有人影晃动,广场上就掀起一阵新的欢呼,他们相信那些将军们在看著,在点头从港口方向传来了汽笛声,一条军舰正在入港,甲板上的水兵列队朝广场方向挥舞著军帽。消息像电流一样传开:这被解读成,「舰队也来了!海军站在我们这边!

新的群体加入进来,口号声已经变得沙哑,却更加固执:「救国委员会!权力归军队!戴高乐到阿尔及尔来!」

「他们也不嫌热。」在司令部大楼的科曼通过百叶窗看向下方的人群,为法国公民的爱国之心感到震撼,虽然还不到四月份,但北非这里的天气,已经和凉爽无关,就这么站在太阳下面集会。

像是科曼这种废物就只能躲在这里吹空调了,幸亏他本人好吃懒做,从来不吝啬在自己所在的地方投资,不然这北非的日子根本没法过。

「长官,只能在这里吃午餐了。」霍斯特端著一盘牛排推门而入,就看到科曼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百叶窗后面,好像一个小偷,他直接当做没看见把盘子放下,「市民们很热忱。」

科曼摆了摆手,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让他们再喊一会儿。越响,我们手里的牌就越大。」

这都是和巴黎政府叫板的柴火,科曼不是非要这么形容,但他也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词了,事实就是这样。

而那份由将军们起草、民众用呼喊声背书、此刻还静静躺在长桌上的文件,即将马上被电报波送到巴黎,不知道国民议会会有什么反应呢?

阿尔及尔的报纸在当天出版了增刊,用较简洁的版面报导了救国委员会的成立背景和职能范围,并在摘要下方附上了委员会的签字。

法国军队在阿尔及尔的行为,放在任何国家最轻微的评价,高低也是一个哗变。因为法军和左翼力量确实没关系,革命这种词就不要用了。

从阿尔及利亚成立公众安全事务委员会开始,就算不能说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有这么一天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科蒂总统的官邸,德拉贡元帅应邀而来,现在新政府还没有成立,严格来说没有国防部长,想要一个合适的人选让阿尔及利亚法军平静下来,陆军总参谋长更为合适,于是德拉贡元帅来了。

但没等科蒂总统说出自己的目的,德拉贡元帅先拿出来了阿尔及尔民众集会规模已超五十万人,萨兰将军的「救国委员会」正式宣告成立的报导。

「总参谋长,元帅阁下。」科蒂总统深吸一口气,连续换了两个称呼道,「你在马龙派和正教派民众当中拥有巨大声望,您应该发挥重要作用。」

「总统阁下,我没有这个能力,现在只有戴高乐将军有这个能力。」德拉贡元帅总不能说自己的孩子还在阿尔及尔,他绝对不会用自己的孩子做靶子沽名钓誉,但萨兰不是给出理由了么?戴高乐将军必须出山。

「现在当地法军正在进行一场规模巨大的战役,一旦失败?要知道现在很多将领都不认可政府的作用,如果因为政治原因导致战役失败?哪怕是效果不好,都可能造成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因此最好还是通过政治协商解决问题。」

德拉贡元帅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听著是那么的合适,符合第四共和国的政治传统,至于现在还管不管用,德拉贡元帅不知道。

「好吧!」科蒂总统的声音有些干涩,事情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他能够理解德拉贡元帅的担心,甚至可以怀疑德拉贡元帅的立场,但不管是担心还是怀疑,现在都不适合说出口。

在德拉贡元帅走后,科蒂总统伫立良久,半个小时之后,叫来了他选择的特使克鲁瓦。他选择克鲁瓦是有考量的这位资深外交官与戴高乐在伦敦流亡时期有私交,说话温和但分寸极稳,不至于像那些愣头青军官一样把使命搞成争吵。更重要的是,拉·克鲁瓦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

处在议会制国家,现在连个政府都正处在提名当中,科蒂总统能做的事情有限,只能希望戴高乐将军真像是他说的那么高风亮节。

哪怕是萨兰领导的救国委员会,已经打出了戴高乐的旗号,科蒂总统仍然抱著微小的希望,和戴高乐没关系,他都离开政坛十三年了。

十三年来,法国政坛在警惕法共,但同样防止戴高乐卷土重来,现在有了这方面的信号,他们反而希望戴高乐是真的厌倦了政治。

科隆贝双教堂村,拉·克鲁瓦从车上下来时。戴高乐穿著那件永远笔挺却素淡的灰西装,站在自家花园的梧桐树下,就像是知道他要来。

「加缪,」戴高乐伸出手,语气仿佛在招呼一位来乡间小憩的老友,「从巴黎来,路上辛苦了。」

克鲁瓦没有寒暄的余地。他跟在戴高乐身后穿过草坪,步入那间摆满书籍的会客厅。

当茶端上来、仆人退下之后,他从公文包中取出那份带著总统印鉴的文件。「将军,共和国正处于危机之中。阿尔及尔发生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戴高乐没有动那份文件,淡淡的说道,「我知道的不会比您多,加缪。萨兰,马苏,还有那个自称救国委员会的东西。我确实是知道了。」

眼见戴高乐知情,克鲁瓦身体前倾道:「总统先生授权我正式请求您——以您的影响力,公开谴责阿尔及尔军方的叛乱行为。您一句话就能动摇他们,将军。您的名字被他们挂在嘴边当旗号,但如果您亲口说我不支持这样的行动,那些人立刻就会失去道义根

基。」

「加缪,您知道萨兰为什么打出我的旗号吗?」戴高乐平视著眼前这位说客反问道。

「他需要合法性。」克鲁瓦笃定的说道,「这是一场叛乱,军队没有正当的理由————」

「但军队有压倒性的武力。」戴高乐打断克鲁瓦的话道,「将军们想要解决问题,他们认为我可以解决问题,这是现在唯一的机会。」

克鲁瓦听到这种可以用图穷匕见形容的话,震惊的道,「您不能利用这种扭曲的忠诚,将军。如果您沉默,全国都会以为您在默许,甚至策动。」

「所以你认为我批评他们,他们就会各回各位?」戴高乐的声音带著一丝揶揄,「我批评了他们,那些阿尔及尔的军官就会放下枪、解散人群、回到军营里低头写检讨?不会的。他们会说戴高乐被巴黎那些政客绑架了」,然后换个旗号继续走下去。而我,因为说了那句话,就成了他们的敌人,同时也成了巴黎政客们的盟友,而巴黎的政客们明天可能就会垮台。您希望我把自己置于这种两不管的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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