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了联明逐汉的大计后,多尔衮当即便调兵遣将,准备举兵东进。
一番部署之下,清军兵分两路,齐头并进,直奔山东而去。
西路大军由肃亲王豪格率领,统辖正蓝旗、镶红旗精锐及部分蒙古骑兵,共计三万五千人,直取济南;作为省治,济南乃是山东的军政核心,拿下济南,便等于掌控了齐鲁大地的要害。
而东路大军则由豫亲王多铎带队,统领镶白旗、镶蓝旗以及三顺王等汉八旗,共计三万人,前往登州、莱州二府,收取登莱水师,打通海运。
山东是个好地方。
这里北临京师,南接江淮,西靠河南,东濒大海;运河贯穿南北,漕运通济天下。
拿下此地,女真人也算是在关内占据了一块地盘,能够就近获得粮草、丁口等。
可山东的守备,实在是乏善可陈。
总兵刘泽清手手握近万兵马,但当初一听京师被围,他二话不说便带著兵马拔腿就跑,直奔江淮而去。临走前,他还不忘在临清、济南等地大肆劫掠一番,把百姓最后一点家底也搜刮干净。
总兵不战而逃,剩下的州县更是守军寥寥,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县令州官们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干脆直接选择了开城投降。
豪格率军一路南下,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沧州、德州、济南....一座座城池传檄而定,偶尔有些胆敢抵抗的州县,也很快在满蒙大军的强攻下失陷。
而多铎的东路军却有些波折。
他率兵一路东进,虽然登州、莱州等附近州县没有抵抗,但等他到了登莱水师港口时,却发现此地的大半战船、粮船都已经被带走了。
凭借著孔友德和耿仲明对登莱的熟悉,清军才算找到了一批造船工匠和操船的水手。
直到轻松占领了大半个山东,鞑子兵将们才渐渐回过味来
原来不是自己菜,而是那汉军确实难对付。
一开始,各路清兵们还抱著一副和善的面孔。
早在出兵前,多尔衮就跟麾下各旗的将领打过招呼,进了山东,不能再向以往那样四处滥杀劫掠,务必要善待当地士绅,做到秋毫无犯。
头些日子,局面还算稳当。
清兵打著「匡扶大明,剿贼安民」的旗号进城后,只是接管了衙门、库房和城门,并未骚扰百姓。甚至有几个蒙古人抢了百姓的鸡,被当众打了四十军棍,打的是皮开肉绽,趴在营门口示众。当地的士绅见了总算是放下心来,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王师仁义,纷纷携酒牵羊,出城犒军。可好景不长。
豪格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用刀说话,哪里耐得住性子跟这帮汉人士绅虚与委蛇?尤其是在顺义吃了败仗之后,他心里憋著一团火,正愁没处发泄。
到了长清县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长清县位于济南附近,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
城里头有好几家大户,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
清兵还没到,这几家大户就凑在一起商量了一宿,备下了一份厚礼,准备喜迎王师。
豪格正愁没处发泄,听见消息带著兵马就去了。
几家大户得知来人竟然是满洲亲王,更是喜出望外,连忙张罗著出城迎接,甚至还特意在城门搭了一座高台,挂了红绸,像过年一样。
豪格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著跪在路边的大明士绅们,眼里满是不屑。
没有理会这帮顺民,他紧接著又看向了城外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良田,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窜。豪格朝身旁的亲兵努努嘴,随后便命他们骑著战马,沿著田野肆意奔跑撒欢。
看著自家那绿油油的庄稼被踩得东倒西歪,几家大户的家主心疼的不行;但毕竟那鞑子手里握著钢刀,谁也不敢开口反对。
可随著时间推移,被骑兵给踏毁的青苗越来越多,其中一位张老太爷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
「王爷,那庄稼尚且未熟,何故如此糟践?」
「若是您军中缺了少了,我等愿意资助部分。」
豪格闻言咧嘴一笑,漏出一口黄牙:
「那多麻烦。」
「本王的兵只需在你家地头跑上一圈,马蹄所过之处,划归本王即可。」
那张老太爷和在场的几位家主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跪地讨饶:
「王爷,这可是我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产业。」
「如今我等全家老小都靠著这些田地糊口,还请王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说著,他们还连连朝身后挥手,示意族中亲眷也帮著求情。
一群人是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希望眼前的满洲亲王能收回成命。
可豪格本就心怀怨气,又被这帮士绅家小吵得极不耐烦,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杀意。
一旁的侍卫心领神会,从人群中一把揪出了两个年纪尚小的孩童一
这俩是张老太爷的孙子,最大的才十一二岁而已。
面对面色凶恶的鞑子,两个孩子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
可豪格的侍卫见状却愈加兴奋,竟将套马索套在了两人脖子上,随即登鞍而上,打马就跑。两个孩子顿时像风筝一般被战马扯了出去,惨叫声撕心裂肺,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著,没多时便被磨去了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很快,田野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在场的士绅们全吓傻了。
而那张老太爷还想上前去救,却被豪格一刀砍翻在地,横尸当场。
看著眼前的一幕,豪格心中的邪火更是越烧越旺。
他挥刀指著眼前的长清县城,对著身后蠢蠢欲动的兵将们,肆意笑道:
「传令下去,各部有序入城,三日不封刀!」
听闻此言,八旗士兵们瞬间失去了约束,如同饿狼一般,涌入长清县城。
第一批士兵进城后,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刮银子、粮食,但凡是值钱的物件,统统都被洗劫一空。面对如狼似虎的鞑子,长清县的百姓本想著破财免灾,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可不曾想,刚打发走了一批煞星,紧接著第二波鞑子又来了。
此时的百姓家中早已是空空如也,抢不到财货的鞑子们便开始了严刑拷打,试图榨出最后一点油水;甚至有的八旗兵抢不到好东西,干脆用刀逼著士绅百姓们脱下鞋袜、衣裳,打包带走。
等到第三波鞑子进城时,长清县城早已被搜刮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
抢不到财货的八旗兵们彻底陷入了疯狂,于是开始在城中肆意杀人取乐;
无论是老幼妇孺,都难逃毒手,街巷屋舍内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哭喊声、惨叫声,久久不歇。短短三天时间,曾经无比繁华的长清县成了人间炼狱,血流成河,几乎没有活口。
长清县被屠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山东各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原本已经投降的州县,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士绅们畏惧鞑子屠刀,于是便举家连夜逃亡;至于其他未失陷的州县,纷纷紧闭城门,并开始招募乡勇,准备守城。
消息很快传回了后方蓟镇,多尔衮得知后,顿时怒不可遏。
好你个豪格,不仅敢当众顶撞自己,如今更是擅自屠城,坏了他的大计。
多尔衮本想通过改头换面、善待士绅等举措释放友好信号,并趁机联合南方明廷。
可豪格这一屠城,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声誉全毁了。
他原本还打算日后再慢慢收拾这个莽夫,可现在看来,要是不尽快处置此人,恐怕还会惹来更大麻烦。于是他当机立断,带著正白旗和镶黄、镶蓝旗起身前往了济南,同时还下令各旗旗主前来叙功议事。此时,豪格还在长清县附近肆意劫掠,当他得知多尔衮要论功行赏时,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当即便赶回了济南府。
济南,原山东布政使司衙门内,诸将早已到齐。
豪格大大咧咧地走进正厅,见多尔衮正面色铁青地端坐在上首,刚想开口发问。
可没想到身后突然窜出七八个侍卫,一拥而上,将他摁倒在地。
豪格猝不及防,本想挣扎两下,可架不住对方人多,被死死按在了地砖上:
「大胆奴才,活腻了不成?」
「连老子也敢拿?」
正要转头质问多尔衮欲意何为,不料其突然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今查,肃亲王不尊摄政号令,擅杀百姓,屠戮无辜,罪在不赦。」
「同时又纵兵劫掠,扰民害民,致使山东士人离心,军民怨愤。」
「其行恶劣之极,按律当斩!」
随著一个杀气腾腾的「斩」字脱口而出,压著豪格的侍卫二话不说,当即便要强行将他拖出去开刀问斩。
直到此时,豪格才终于知道怕了,脸上的桀骜与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拚命地挣扎著,嘴里还在不停高喊:
「本王乃先帝长子,正蓝旗旗主,战功赫赫,何故竟敢杀我?」
见此情形,堂上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多铎和阿济格只是环抱双手,一脸幸灾乐祸地看著豪格,几个蒙古勋贵也只是低著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在这关键时刻,镶蓝旗的济尔哈朗站了出来。
「睿亲王,且慢!」
「如今我大清刚拿下山东,根基未稳,再加上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
「肃亲王虽然有罪,然而大敌当前,斩将不利于军心。」
「再者说,毕竟是先皇长子、再加上功劳不小...不如暂且饶他一命,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济尔哈朗作为努尔哈赤的侄子,同为摄政王之一,他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重新将目光落在豪格身上:
「肃亲王,你可知罪?」
豪格趴在地上,额头上冷汗直冒,眼看事有转机,他这才连连表示甘愿受罚。
多尔衮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饶你一命可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著即削去亲王爵,降为郡王,正蓝旗兵马暂由副都统代管。」
「罚银五万两,并亲赴长清县,设坛祭奠,向死难百姓谢罪。」
「再敢生事,数罪并罚,定斩不饶!」
数日后,长清县城外。
一片废墟之上,搭起了一座高大宽敞的祭坛。
上面香烛纸马,供品齐备。
几个锂光瓦亮的和尚在坛前念念有词,又是烧纸钱,又是洒水饭。
而豪格则是跪在坛前,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耷拉著脑袋,看不清丝毫表情。
为了挽回声誉,多尔衮特意从其他州县,找来了不少士绅观礼。
一连砍了五颗人头,他才对四周的士绅们表示是自己御下不严,导致了惨剧发生,今后绝不再犯。在场的士绅们将信将疑,但紧接著,多尔衮又寄出了一道檄文,
「大清摄政王多尔衮,谨以勤王之师,告谕天下士民知悉:」
「大明不幸,流寇猖獗,贼逆窃据京师,戕害帝后,荼毒士绅,罪不容诛。」
「本王统率八旗劲旅,入关讨贼,志在匡扶大明社稷,讨伐贼寇。」
「凡我大清天兵,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乡民勿需惊疑,士农工商,各安其业。」
「望天下士绅百姓,同心同德,共击汉贼,复我大明河山;」
「待贼寇荡平、天下安定之日,本王自当率兵出关,还于大明。」
檄文写得倒是冠冕堂皇,受邀而来的各地士绅们眼看事已至此,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此事,心里暗自祈求著鞑子说话算数。
处理完此事后,多尔衮这才点选了一支队伍,准备带著檄文沿运河南下,前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