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不能让赵恒比下去啊……
西暖厅内,百官再没了之前那股激愤,都老老实实坐著,听苏录训话。
「皇上这回执意要去大同,就是要亲手拔掉这根刺,一雪土木堡之耻!这并非少年人争强好胜,更绝非贪玩好事,而是我华夏天子该有的勇毅果决!
「天子为万民主,面对胡虏,本就该有敢于亮剑的勇气,绝不能畏缩不前!大明有此英主,实乃天下之幸,我等之幸!注定要让这段耻辱翻篇,让大明再次伟大!把骄傲还给每一个子民!」
台下的文官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听得热血澎湃,要不是自恃身份,非得也跟普通军民那样嗷嗷叫起来————
杨廷和不由苦笑,不是来谈判的吗?怎么开成动员大会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苏录和王守仁的基操,这师徒俩都极其擅长讲学,对人的心理自然一个抓一个准。
便听苏录接著昂然道:「皇上亲征这一仗打赢了,不只是击败一个小王子,也不只是能换来几年的边境安宁,关键是拔掉了扎在大明心头六十年的这根刺!把我们所有人从那场代代相传的噩梦中解救出来!把土木堡丢掉的军魂、打断的那根脊梁,重新接回来!」
「为皇上的安危操心,是我们为人臣子的本分,无可指摘!可要是因为被土木堡吓破了胆,就拼了命拦著,不让皇上离开京城————那就不叫忠,而叫怯懦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看著众人道:「千秋青史写到这一笔,也不会说咱们谨慎,只会说,正德年间的满朝文武,被蒙古人吓破了胆,天子要亲征一雪国耻,他们却死命拦著,自己博个美名,却让皇上当缩头乌龟。」
暖厅中一片沉默,片刻后,终于有人小声顶了一句:「带兵打仗有将军们在,皇上纵使不亲征,也使得吧?」
「是啊,历来亲征的天子还是少数,皇上留在京里,也没人会说胆小的。」白思诚也道。
「皇帝亲征确实并非主流,」苏录点点头,正色道:「但很多时候,皇帝不得不亲征,不然会军心涣散,士气低落。将士们还没开到战场,这一仗已经先输了。」
「这一仗,皇上还真非去不可。不然,土木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每个将士的心头。
平日里看不出来,等仗打到最焦灼、伤亡最惨重的那一刻,它就要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萦绕在每个将士的心头————一旦集体爆发,士气一泄,就是一溃千里。」
「全天下只有皇上可以让将士们忘记土木堡,咬牙坚持到胜利!」顿一下,他接著道:「我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但应该能让大家明白————宋景德元年,辽军举国南下,直逼黄河,满朝都在议论迁都。宋真宗胆子小,也吓得想跑。可还是在寇准劝说下,硬著头皮率军过了黄河。诸位想想————真宗那么害怕,为什么还非亲征不可?」
「因为当皇帝出现在澶州北城楼上,城内城外几十万宋军立即齐声高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原本萎靡不振的士气当场就翻了过来!将士们誓要守住澶州,保护他们的皇帝!
「这就是天子亲征的意义。并不是说天子比将军会打仗。而是天子一站到前线,就是给全军一个明确的信号,此战,皇帝与我们共生死!反过来,天子若是缩在后方,将士心里就会嘀咕,皇上会不会丢下我们逃命?再能打的将军,也没法带领一群随时准备溃散的兵打胜仗。」
「后来宋朝能逼辽国坐下来谈,靠的不只是射死了萧挞凛,更是因为真宗亲征,让辽人看到了,逼急了眼宋朝的皇帝会带头跟他们拼命,便知道灭不了宋,这才肯和谈。所以天子亲征的作用谁也代替不了————关键时刻,连宋真宗都敢顶上去,咱们怎么能拖皇上的后腿?」
「大人说得是。」众官员也学著他的样子先认同,再心平气和道:「只是大明还没远到亡国的边缘,犯不著亲征啊。」
「已经很危险了。你们应该都知道,达延汗是草原上不世出的雄主,他立志降服四分五裂的各部,重新统一草原。河套与亦不刺之战就是他统一的终战了————」苏录沉声道:「如果不这个时候出兵,放任他统一草原,实力暴增的达延汗下一步肯定会瞄准大明,直取京师的!」
说著他环视众人道:「诸位还想再打一次北京保卫战吗?这次可不一定有于少保了」
「所以这一战,就是决定大明和蒙古命运的决战!」苏录重重一捶桌子,断然道:「只能胜不能败,败了就会输光一切,至少沦落到跟宋朝坐一桌!」
苏录话锋一转,接著道:「我知道,有人会说,洪武年间,八次北伐,太祖皇帝一次都没亲征过。但那是开国百战之师,驱逐鞑虏,士气正盛,又有中山王、蓝玉那样能独当一面的大帅。太祖坐镇京里,运筹帷幄,将士照样无敌天下,用不著天子去撑这口气。
「到了永乐朝,太宗皇帝起初也不想亲征,派淇国公丘福领兵十万北伐,结果胪朐河一战,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从那以后,每回北伐太宗都要亲征,因为他看明白了————朝中已经没有能让全军绝对信服的统帅了,自己这个皇帝不去,劳师远征就会军心不稳,士气低落。
「所以英明之主懂得审时度势————军中还有定海神针,天子就不必亲劳。没有,天子就得自己站出来才行!
「胪朐河一战不过折了十万人,太宗皇帝尚且不得不亲征。土木堡比胪朐河还要惨痛数倍。当今皇上岂敢反倒不亲征?」
一番话有史有据,让在场官员不得不点头称是。苏录这才放缓了语气道:「也请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多年。蒙古人会出现今日的乱局,离不开杨部堂多年的谋划。皇上也卧薪尝胆,用最高标准重建了京营,进行了最严格的训练,还调边军和京营互换,使其熟悉对方的作战方式,到了战场上可以配合默契。
「此次北伐的十万大军,还经历了两年艰苦的平叛作战,又提前在宣大训练半年,适应战场。火炮、火铳、盔甲、粮草、被服、马料————也全都在百姓们的鼎力相助下筹措到位了。
「英宗那回没做好的,我们全都做到了极致。我和三军将士,必拼死护好皇上!」他最后拱手恳切道:「请大家放心吧!」
杨廷和也开口帮腔道:「老夫可以作证,各方面确实已经准备了多年,绝非仓促行事,当不至于重蹈土木覆辙。」
见首辅大人都出来背书了,百官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他们还是不肯就此罢休,暖厅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冼光问出了,所有人想问又不敢问的那句:「苏大人说的非常有道理————可刀箭无眼啊。皇上既无兄弟,又无子嗣,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可怎么办呀?」
这话近乎不祥,暖厅中已经缓和下来气氛一下就紧绷起来,仿佛连气温都低了好几度。
「你敢咒皇上?!」汪克章怒斥道。
苏录却不慌不忙一抬手,示意汪克章安静,然后对众人正色道:「这个话题确实不适合拿出来谈,皇上这一趟是去取胜的,不是去冒险的。我们做臣子的,坐在这里先替君父盘算起万一来,于礼不祥,于忠有亏。但《书》曰备豫不虞,为国常道」————大伙儿也不是盼著出事,而是为了让皇上和前线将士们,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顿一下他缓缓道:「所以我也非分一谈,看看能不能让各位信服。」
「我等洗耳恭听————」众官员屏息凝神,杨廷和也坐直了身子,想听听苏录能说出什么逆天的言论来。
「其实这根本不是我们臣子该操心的问题,而且也不需要我们操心。」却听苏录四平八稳道:「承袭大统的规则,《皇明祖训》上写得明明白白伦序当立。谁是伦序第一、谁是第二,宗人府玉牒上同样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哪怕是后世皇帝也不能违背。
「更不是哪个臣子能拥立」,也不会临事争不出来。所以诸位怕的无人可立」,或者陷入争执,根本就不会发生。」
「何况,宫里还有皇太后在坐镇,真有那一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便是!虽然我坚信那一天绝对不会出现!」顿一下他接著沉声道:「不知这个回答能否让诸位稍稍安心?」
「能————」众官员异口同声道。他们不得不承认,苏大人水平实在太高了,让他们每一个疑问都得到了无可争辩的答复。最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那就到这吧。」杨廷和见不用自己发挥,苏录就已经摆平了场子,心里本来还有些吃味,但转念一想这条录音销得如此简单,自己还是赚了。
便又高兴起来,板著脸对众官员道:「出去这个暖厅,就不许再说一句怪话了,明天誓师大典所有人都要老实配合,不准出么蛾子!」
「是。」众官员齐声应下,又起身施礼道:「我等告退。」
「我送诸位。」苏录依旧十分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