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782【沅陵郡王】
事到如今,姜昶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他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薛淮,毫不掩饰眼中刻骨的恨意。
而这恰恰是薛淮想让天子看到的场景。
他和姜昶之间的恩怨纠葛难以厘清,也没有必要强行分辨对错,最关键的是往后如何。
开海才刚刚起步,诸事繁杂千头万绪,而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倘若薛淮要时刻提防一位亲王的算计,偏偏对方的母亲还是天子偏宠的贵妃,他还如何一心一意操持开海大计?
诚然,姜昶是天子的儿子,还是比较受宠的那一个,再加上天子因为当年姜昶险些被害的事情心存愧疚,他不可能对姜昶喊打喊杀,薛淮也没有要求天子做到这一步。
他要的很简单,既然无法打消姜昶偏执的念头,那就让他往后不再具备捣乱的能力。
故此,他没有被姜昶的指控激怒,也没有显露任何慌乱的神色,只是平静地问道:「殿下说完了?」
姜昶最厌恶他这种故作风轻云淡的姿态。
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厉声道:「薛淮,你还要狡辩?你敢说你和云安之间清清白白?」
「下官与公主殿下之间,确实清清白白。」
薛淮一字一句地回答,语气笃定而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常识。
「你—
」
「殿下,下官知道您心中积怨已深,下官也知道您今日这番话,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将下官彻底击垮。但下官必须提醒殿下一句,您方才所言已然触及天家体面,也触及了下官的底线。」
薛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眼神锐利如刀:「殿下口口声声说下官与公主殿下有私情,敢问殿下可有证据?若有,请殿下当众拿出。若无,殿下今日这番话,便是诬蔑公主清誉,诬蔑下官的清名,更是对天家威严的亵渎!」
姜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确实没有证据。
即便他知道姜璃一直不肯松口嫁人是因为薛淮,也能猜到当年的西山暴雨夜发生了何事,问题在于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任何实据。
「够了。」
天子的声音终于响起。
薛淮拱手一礼,退了回去。
姜昶嘴唇翕动,终究也没有继续违逆圣意。
天子看著这个被柳贵妃宠坏的儿子,没有理会他对薛淮和姜璃的指控,而是沉声问道:「姜昶,朕最后问你一次,关于大理寺少卿纪信指使钱如松篡改申购登记册一事,还有王成元公然构陷薛淮一事,你认不认?」
若是换做以往,姜昶早就撇清关系,只说自己御下不严请求责罚,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知道那是无用功,天子先前便已表明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伏首叩拜,继而道:」父皇,儿臣有罪。」
「你肯认罪就好。」
天子的语气仍旧沉肃,他转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依照朝廷法度,代王姜昶做下如此恶行,该当如何处置?」
难题交到内阁首辅手上,魏国公谢璟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说天子一般不会让武勋牵扯进这些事情里,但是今天的局势明显不一样,连谢璟都猜不到天子真正的想法,老人心里难免会有些担忧。
如今该轮到宁珩之头疼了。
宁珩之当然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方寸大乱,但是首辅大人此刻的心情同样有些复杂。
君臣相得三十余年,他对这位至尊太了解了。
仅仅一刹那的眼神交错,宁珩之便看见天子眼底的不满。
这份不满和代王姜昶有关,确切来说和王成元拿到的所谓证据有关。
在天子看来,如果没有宁党暗中相助,仅凭姜昶自己很难做成这两件事。
至于宁党这样做的理由————
他们当然不会以为姜昶真能扳倒薛淮,无非是想借此挑起薛淮的怒火,让薛淮在御前求一个公道。
如此一来,天子肯定会明白薛淮不是那种唯上之人,他不可能像宁党这般,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将圣意奉为圭臬。
这就是宁之的意图,然而天子的询问表明他已看穿,且没有按照宁党的期盼对薛淮心生不满和猜忌。
宁珩之沉默片刻,目光凝肃地望了望跪在地上的代王姜昶,又转向御案后的天子,稍作斟酌后缓缓道:「陛下,依照《大燕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亲王的身份与宗室体面,亦有相应的处置之规。代王殿下此番所为涉及两桩大罪,指使属官勾结海衙官吏,篡改申购登记册,破坏朝廷开海大计,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其二,指使检校处主事王成元当众诬陷朝廷重臣,意图扰乱申购大会,损毁朝廷公信,此乃欺君罔上之罪。」
「二罪并论,按律当废为庶人,圈禁高墙,永不叙用。但臣亦知,陛下圣心仁厚,故臣斗胆建议,可降代王为郡王,令其闭门思过三年,王府长史及属官中凡涉事者,一律交由刑部、大理寺依律严惩,以做效尤。如此既维护了朝廷法度与开海大计的公信,亦全了陛下父子之情和天家体面。」
宁珩之说完躬身一礼,不再多言。
几位重臣垂首不语,心中却在快速盘算,宁珩之给出的处置方案不可谓不重,从亲王降为郡王,再加上闭门思过三年,这几乎等同于将代王排除在朝堂之外—虽然他之前也没有资格争夺储君之位,但总好过彻底失去渺茫的希望。
不过话又说回来,相比「废为庶人、圈禁高墙」的律法底线,宁珩之的建议又留了几分余地,给了天子一个台阶。
天子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皇子。
「太子,你以为如何?」
姜暄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元辅所言极是,开海乃朝廷百年大计,五弟此番行事确有不当,理应受到惩处。但念在五弟年少气盛,且此事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儿臣恳请父皇从轻发落,给小五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姜昶木然地跪著,并未因为太子的求情而动容。
天子不置可否,又看向魏王姜哗问道:「姜晔,你说呢?」
姜哗心中一紧,恭谨道:「回父皇,儿臣与太子殿下所见略同。五弟虽有过错,但终究是儿臣的兄弟,儿臣不忍见他受重罚。不过朝廷法度不可废,开海大计不可损,儿臣恳请父皇依元辅之议,降五弟为郡王,令其闭门思过,以做效尤。」
天子沉吟片刻,目光最后落在薛淮身上。
「薛淮,你是苦主,你说该如何处置?」
薛淮抬起头,缓缓道:「陛下,代王殿下该当如何处置,自有陛下与朝中诸位大人依律而定。臣今日所求,并非要陛下严惩代王,而是恳请陛下明察此事背后的根源,确保开海大计不再受此类干扰。至于代王殿下,臣相信陛下自有圣断。」
他神色坦然地迎著天子的注视,这番话不是故作大度,而是他今日从一而终的诉求。
代王是否被降为郡王不重要,只要他没有能力继续捣乱便可,薛淮也不指望天子真对自己的儿子下狠手。
规则如此,薛淮当下还没有逾越和无视的底气。
天子的眼神愈发幽深,没人能揣摩他的心思。
「好,既然你们都有此意,那朕便依元辅之议。传朕旨意,代王府长史郑琮、大理寺少卿纪信,即刻革职拿问,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依律严惩。海衙检校处主事王成元、书吏钱如松,即行处斩,以做效尤!代王姜昶身为皇子,不思为君父分忧,反勾结属官,破坏朝廷开海大计,本当重惩,幸事未逞,未酿大乱。念系贵妃独子,从轻处置,削亲王爵,废代国号,特降为一」,天子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太子等三人,最后落在姜昶身上,一字字道:「湖广辰州沅陵郡王。」
这八个字落入众人耳中,宛如一道惊雷。
姜昶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宁珩之和沈望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就连薛淮也露出诧异之色。
如果天子将姜昶降为代郡王,那么除了失德之罪坐实,不可能再有希望窥伺东宫宝座之外,姜昶的待遇不会降低太多,毕竟柳贵妃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单凭这层关系就能保证姜昶富贵一生。
问题便出在这个爵位上。
这般明确到具体方位的爵位,含义只有一个,那便是就藩!
这两个字猛地浮现于姜昶的脑海,莫大的恐惧将他淹没,面色逐渐变得苍白,这个时候他再也顾不上记恨薛淮,朝著御案膝行数步,颤声道:「父皇!」
天子不语。
姜昶满面惊慌,带著哭腔哀求道:「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求父皇开恩,求父皇看在母妃的份上,饶儿臣这一回!」
他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下又一下,闷响在精舍中回荡。
天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并没有阻止。
精舍内气氛无比压抑,唯有姜昶的哭喊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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