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781【彼之砒霜】
天子沉默得越久,室内那股无形的压力便愈发沉重,几位皇子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姜昶,你说郑琮背著你私下与王成元往来,此事与你无关?」
姜昶心头一紧,却仍强撑著点头道:「父皇明鉴,儿臣确实不知郑琮行此悖逆之事,若早知他胆敢勾结海衙官员陷害薛大人,儿臣定会严加约束,绝不敢让他坏父皇的开海大计。」
天子依旧不疾不徐地问道:「郑琮是你府上的长史,他的一举一动,你当真一无所知?
「」
姜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回父皇,长史虽负责王府日常事务,但儿臣不可能每件事都过问。郑琮若存心要瞒著儿臣做事,儿臣也未必能察觉。」
「好一个未必能察觉,那朕再问你,纪信与你交情深厚,他指使钱如松篡改海衙登记册,你可曾察觉?」
姜昶的自光闪烁不定,辩解道:「父皇,纪信与儿臣确有往来,但儿臣从未指使他做这等事。若他当真做了,那也是他自作主张,与儿臣无关!」
「又是不知,又是无关。」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著姜昶,寒声道:「姜昶,你今年二十几岁了?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朝堂上处置过多少桩大案?你倒好,一个是你府上的长史郑琮,一个是与你交情深厚的纪信,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桩桩件件你都说不知情。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还是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姜昶的脸色骤然发白,似乎局势和他的预想不太一样。
往常他做错事的时候,只要把责任推给王府的属官或者旁人,天子都不会与他计较,最多也就是责怪他御下不严,罚他闭门自身一段时间,所以今天他也想照葫芦画瓢,并未太过担心。
天子没有给他反思的机会,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今日申购大会是什么日子?这是朕亲口定下的日子,是朝廷向天下商贾展示诚信的日子!结果你竟然先是指使人在背后篡改申购大会登记册,又让人当众跳出来诬告薛淮。你当朝廷的体面是什么?你当朕的脸面是什么!」
他直接跳过盘问的环节,怒火朝姜昶倾泻而去。
姜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争辩:「父皇息怒,儿臣————」
「你还要说不知?」
天子猛然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你知不知道,若不是薛淮处置得当,钱如松篡改登记册之事一旦在申购大会上爆发出来,亦或王成元的指控动摇商贾们对朝廷的信任,这会是什么后果?你究竟知不知道,朕和众卿家为了这个开海大计付出多少心血?你身为朕的儿子,不思为君父分忧,反倒亲手往这锅粥里丢了一颗老鼠屎!」
天子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拍在御案上。
姜昶浑身一颤,不敢再与天子的目光对视,低头道:「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息怒————」
「姜昶,你每次都说知错,可每次都不长记性。你以为今日之事,朕训斥你几句,罚你闭门思过,就能了结?」
天子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把你叫来,不是要听你说那些废话。朕要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朕不是不知道,朕只是不想计较。今日之事,你做得太过分了,你让朕不得不计较。」
姜昶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著,却再也没有一句辩解。
精舍内一片死寂,几位重臣垂首不语,太子和魏王、梁王也都沉默著,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天子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薛淮问道:「他已经认罪了,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陛下。」
薛淮抬眼看向天子,恳切道:「臣能否问代王殿下一个问题?」
天子点了点头。
薛淮遂转向姜昶,徐徐道:「殿下,下官一直想不明白,您对下官的恶感究竟从何而来?」
姜昶没有看薛淮一眼,只是耷拉著脑袋。
薛淮见状也不强求回答,继续说道:「若说是因为六年前工部那桩案子,导致您被陛下禁足半年,下官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殿下理应明白,下官协助沈阁老彻查工部案,是为帮朝廷找回亏空的一千多万两银子,而当时代王府确实侵占了不少屯田。从这件事之后,殿下对下官横挑鼻子竖挑眼,整整六年始终不间断,殿下就算再不满也该消气了吧?」
这番话像是一根针扎进姜昶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殿下沉默不语,是觉得下官问得不对,还是觉得下官不配问这个问题?」
薛淮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从太和十九年的工部案开始,到今日的申购大会,殿下前前后后对下官出手不下十次。下官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值得殿下这般不依不饶?」
姜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低著头跪在地上,双手攥成了拳头。
薛淮的语调并不高,姿态也谈不上咄咄逼人,可正是这种不温不火的质问,让姜昶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往上窜。
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和本王说话?
他就算功劳再大名望再高,也不过是个臣子,说破大天也只是一个臣子!
一个靠著父辈余荫爬起来的臣子,凭什么站在这里,当著父皇的面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本王?
「你真想知道?」
姜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五个字。
太子姜暄瞬间察觉他的状态不对劲,本想开口打断,却被天子的眼神制止。
天子的态度很明确,那便是让他说下去。
姜暄只得作罢。
另一边,薛淮点头道:「还请殿下明示。」
「好,那本王就告诉你。」
姜昶双眼微微泛红,继而道:「你说到六年前工部那桩案子,本王并不否认,当时你直接在父皇面前指控代王府,这让本王对你的观感很差,但是本王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对你恨之入骨!你敢说,从那之后你便没有刻意针对过本王?」
薛淮皱眉道:「比如?」
姜昶寒声道:「太和二十一年岁末,你从扬州调回京城,抵达通州码头那一日你做过什么,需要本王复述一遍吗?」
薛淮当然没有忘记,但他并未开口。
姜昶继续说道:「柳璋是本王母妃的亲侄儿,他不过是稍稍失了规矩,你便当众将他训得一无是处,连一丝体面都不留。这还不够,你又找父皇告状,连累本王的母妃担惊受怕几个月,更导致柳家的名声一落千丈,为世人所嘲笑!你若不是针对本王,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薛淮依旧沉默著,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眼神更加刺痛了姜昶。
「你让本王颜面尽失,让本王的母族沦为满京城的笑柄,现在你居然来问本王为何不依不饶?」
姜昶冷笑两声,咬牙道:「是,本王不过是个闲散亲王,只有对父皇的一片孝心,没有你办事的能力,可是你不该这样做事。本王也曾想过与你化干戈为玉帛,可你是怎样对待本王的?从你返京之后,无论在怎样的场合,只要看到本王,你就摆出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不就是看不起本王吗?不就是觉得本王不配与你结交吗?」
「薛淮,你在父皇和满朝文武跟前装得久了,真觉得自己是为国为民忠贞无双的薛青天?」
薛淮终于开口,平静地说道:「下官从未装过。」
听闻此言,姜昶竟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恣意,也越来越轻蔑。
众人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御案后的那位至尊。
天子双眼微眯,并未出言打断。
姜昶止住笑声,面庞涨红,略显狰狞道:「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私下做过的那些事情?」
薛淮依旧不动如山地说道:「下官无事不可对人言,殿下不必含沙射影,直言便是。
「」
「本王成全你!」
姜昶心中积攒数年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近乎泄愤一般说道:「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和姜璃之间的勾当?她一个深宫公主,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凭什么处处维护你?你们之间若没有私情,本王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此言一出,众人神情震动。
姜昶却不满足,怨恨又嘲讽地说道:「所谓清正风骨,所谓忠贞能臣,就是一边打著忠君唯上的旗号,一边在背地里和天家公主纠缠不休!更不必说,你还是有妇之夫,还以正人君子自诩,你如此行径与奸佞何异!」
「你视朝廷威仪为何物?你视天家体面为何物?」
「你现在就告诉父皇,告诉宁首辅,告诉魏国公,你究竟还配不配站在这间精舍里!
「」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从胸腔中吼出来的。
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阻止他。
精舍之内,空气仿若凝滞。
薛淮看著几近失心疯的姜昶,脸上并无惊慌失措,反而闪过一丝释然。
姜昶将怒火悉数倾泻而出,下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朝正前方望去。
天子正看著他,那张沉肃的面庞上,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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