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745【借力打力】
场间重臣之中,王绪对开海新政的关注超过大部分同僚。
他支持开海,不是因为那次薛淮在户部衙门的示好,而是开海能够带来极大的收益,能够从根源上缓解朝廷财政的压力。
只要开海能做到这一点,王绪就不会让他对清流的厌恶影响大局。
一念及此,王绪温和道:「请薛左佥详细说说这海运银庄的运作方式。」
薛淮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在下官的设想中,海运银庄乃官办钱庄,隶属于海事衙门,但业务独立运作。银庄的主要职能便是吸纳存款,民间商贾和百姓可将闲散资金存入银庄,银庄按一定利率支付利息。存款利率略高于民间钱庄,以吸引更多资金,同时以朝廷信誉作为背书,比民间钱庄更有优势。」
「其二,银庄可向从事海贸的商人发放贷款,贷款利率略低于民间借贷,以减轻商人负担。贷款分为短期、中期和长期三种,短期贷款用于周转,中期贷款用于扩大经营,长期贷款用于建造船只或建设港口。」
「其三,银庄可发行银票,在全国范围内流通。银票面额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和一百两五种,可在银庄任意铺面兑换现银,但是大额兑换只能在银庄指定的大城进行,如此可以有效地防止挤兑状况的出现。」
王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追问道:「银庄的本金从何而来?若银庄经营不善,出现亏损甚至倒闭,又当如何?」
薛淮回道:「银庄的本金由朝廷、商帮和个人共同出资。朝廷以土地和官房作价入股,商帮和个人以现银入股。银庄设立理事会,由大股东组成,负责重大决策,日常经营则由专业的掌柜和帐房负责。」
「至于风险控制,银庄应设立严格的风险管理制度。其一,贷款须有足额抵押,抵押物可以是船只、货物、房产等。其二,单笔贷款金额需设立上限。其三,银庄须定期向户部和都察院报送财务报表,接受审计。其四,银庄须设立风险准备金,按贷款余额的一定比例提取,用于应对坏帐损失。」
王绪沉吟片刻,缓缓道:「银票的发行需有充足的准备金,否则一旦发生挤兑,银庄必然陷入困境。」
「王部堂所言极是。」薛淮正色道,「银庄发行的银票,须有至少七成的现银作为准备金。剩余三成,可用优质贷款和不动产作为补充。如此一来,即使发生挤兑,银庄也有足够的现银应对。」
王绪满意地点了点头:「薛左佥此法甚好。」
众人都认可王绪在财税这方面的深厚造诣,也知道他和清流之间的过节,此刻连他都认可薛淮的提议,旁人自然不会跳出来强行唱反调。
天子遂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你对此事可有异议?」
宁珩之起身朝天子拱了拱手,不疾不徐道:「陛下,正如薛左金所言,海运银庄乃生财之道,其根本在于信。若银庄所出银票不能兑付,或被人借机操控,扰乱的是朝廷根本之财赋。此等大事不可轻忽,老臣认为银庄之章程、主官之任命与银票之发行与储备,都需先经内阁、户部和都察院三方议定方可施行。」
此言一出,精舍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首辅大人的潜台词很清楚,清流可以主导开海的方向和具体执行,但钱袋子必须由中枢把控。
这并非反对开海,而是要将最核心的财政权力纳入现有的权力体系之中。
沈望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开口道:「元辅所言确是稳健之道,然海运银庄专为海事服务,其运作与寻常钱庄、户部银库皆有不同,若事事需经三方议定,恐贻误商机,掣肘实务。我建议由海事衙门拟定章程,送户部和都察院备案,并接受其定期审计,而非事事前置审批。」
他知道让户部和都察院介入银庄的监管是必然之举,这符合天子制衡之道,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但绝不能变成事事请示,否则财税大权归于宁党之手,不知会出现多少无法厘清的烂帐。
毕竟在这件事上,宁党确实有很多前科。
天子也明白此节,故而沉默地看著群臣。
宁之想了想,终究没有反驳沈望。
韩公宣见状便适时接话道:「本官附议沈次辅所言,不过开海事关国运,绝非一家一姓之事。为免朝野疑虑,也为了让海运银庄能顺利获得各方信任,本官建议银庄的首任掌印由户部与都察院共同推举,再由陛下钦定,如此既可保障银庄运作的专业,又可彰显其公允。」
宁珩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开海最重要的便是收益,而从薛淮的陈述来看,这个海运银庄相当于海事衙门的银库,如此要紧的位置如果不能安排宁党骨干,至少也不能让清流完全把持,推给户部便是最优的选择。
薛淮神色镇定,心中却也暗赞韩公宣手段老辣。
他迅速权衡利弊,和老师沈望对视一眼,起身朗声道:「韩阁老此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下官以为甚妥。银庄掌印非精通钱粮实务、德望俱佳者可当,由户部与都察院共推,正可集思广益,杜绝徇私。」
他随即看向天子,坚定道:「陛下,臣斗胆再请圣裁,海事衙门下属之度支司专责核算船税、货税,其主官及下属官吏需精通海事帐目,且与银庄之间的职责必须分明。度支司之官员,臣建议从通晓海事帐目的能员中选拔,不拘出身,报吏部备案即可,如此方能保证帐目核算的准确与高效。」
薛淮这是在以退为进。
他让出海运银庄的人事共议权,却死死守住度支司这个核算具体税务的关键衙门。
银庄管钱,度支司管帐,钱帐分开,相互制衡,如此才能做到事权分离。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最欣赏薛淮这种既懂得坚持大原则,又能在细节上灵活变通的智慧,于是颔首道:「朕准了。」
宁珩之与韩公宣都意识到薛淮这步棋的深意。
清流不再强求银庄掌印的职位,但是他们可以将帐目核算之权握在手中。
这意味银庄的每一笔帐目都得经过清流的火眼金睛,无论谁想动歪脑筋,都必须掂量一下那群御史的如刀之笔。
宁之沉吟道:「薛左金此议确是杜绝弊病的良策,只是度支司核算税银当以何为准?若各地船商与海衙官吏发生争执,度支司能不能秉公而断?」
言外之意,清流把持的度支司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打压异己。
薛淮正色应道:「元辅放心,下官已在章程中写明,度支司所有核算均依据《开海税则》及《船舶丈量标准》执行。若有争议,船商可向海事衙门下设之监察司申诉。监察司官员不由海事衙门任命,而是由陛下选调信臣,专责弹劾海事衙门上下一切不法之事,直接对陛下负责。」
听闻此言,不仅是宁党高官,就连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侯进等人,也都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为了确保开海大计不被党派私利侵蚀,薛淮竟然主动要求给自己套上最严厉的枷锁,如此格局并不多见。
这正是薛淮的高明之处。
他深知开海的利益太大,自己又是清流核心,若不让出监察权,不让天子放心,不让宁党安心,这桩大事迟早要毁在无休止的内斗中。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交出监察权,换取对业务的主导权和制度的建立权。
天子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打断了众人的沉思:「薛淮所提监察司之设,甚合朕意。」
他当然很满意。
海运银庄的掌印由户部和都察院推举,这意味著天子可以直接掌控这个聚宝盆,而监察司的官员由他直接任命,又使得他能时刻洞悉海事衙门的方方面面,他怎会不满意?
在薛淮拟定的章程中,海事衙门的架构分为总衙和地方四大分署,共有三级体系,而总衙下设七司,分别是筹策司、度支司、监察司、洋税司、船政司、海防巡缉司和仓储货榷司。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前三司,分管政策制定、帐目核查与风纪监察。
天子最在意的便是监察司,如今薛淮主动献策,可谓正中下怀。
时至今日,朝中重臣已经不会再怀疑薛淮的能力和手腕,但是仍旧有人略带古怪地看向薛淮,似乎不太理解这张清正骨鲠的面庞,为何能说出如此揣摩圣意的话语。
薛左签,你的清流风骨呢?
薛淮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只看著天子,而天子此刻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以为如何?」
宁珩之拱手道:「陛下圣明。监察之责由陛下耳目亲掌,可保开海大计清明。」
天子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表态无异议,这项议题算是顺利通过。
下一刻,一直沉默的文华殿大学士段璞轻咳一声,起身对天子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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