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藤美彩么?」
上杉宗雪的脑海中想起了那个穿著马面裙和厚黑连裤袜和红底黑色高跟,目若桃花艳丽的人妻少妇,心中有些迟疑。
卫藤美彩毫无疑问是个非常有野心,有足够学识而且懂得钻营很厉害的女人,而她也确实因此表现出来的那种特别的气质让上杉宗雪一眼相中。
这跟小樱花身上那种「樱花立志传」「渴望著出人头地」的气质一样,是很吸引人的,也正好符合《神之手》第一集里面,那个丈夫离奇死去,作为未亡人的重要女性角色千方百计地通过丈夫「殉职」为自己争取利益,又渴望复仇又渴望出人头地的角色弧光。
确实,按照老仁的「最大获益者」说法,源田壮亮这件事最大的获益者就是卫藤美彩,他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年球赚了五亿日元,结果一个出轨外加孩子的赡养费卫藤美彩就要一刀割走三亿,而且因为这件事卫藤美彩处于绝对的道德优势,此时再叠加了丈夫是杀人犯和未婚前就已经和其他人妻不伦,后面野中玲香离异了又轮到源田身为人夫不伦,因此可以认为最大获益者就是卫藤美彩本人。
但是卫藤美彩有杀人的必要么?
「我有个问题,柏木。」上杉宗雪想了想,说道:「首先,按照目前发现的情况来看,凶手无论是处理尸体还是其他情况,都需要有相当的医学知识和相当的体能,卫藤美彩且不论她到底有没有杀害丈夫情人的必要,她本人能做到这些么?」
「分居协议需要一大笔现金。如果源田壮亮因为婚外情丑闻身败名裂,她在离婚官司里就能拿到更多的钱,更多的赔偿,更多的社会同情。她有动机,有钱,有资源。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她可以买凶杀人。」柏木仁非常想当然地说道:「为什么不呢?」
「买凶杀人的话……她就不怕反过来被凶手威胁么?」上杉宗雪还是感觉很怪。
「差不多得了,日本这里在东南亚那边买凶杀人多得是,现在本土黑帮买凶杀人确实少了,但东南亚人专门承接此类业务,一个人头几百万到上千万日元不等,童叟无欺。」老仁更笃定地说道:「匿名下单,匿名发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大家用了新的,旧的怎么处理呢?二手人头,就找转转!」
「额……好吧,那我们姑且算卫藤美彩也有嫌疑。」上杉宗雪想了想,朝著柏木仁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明天早上兵分两路,我去重新现场鉴识一下野中玲香的公寓,兵库县警的鉴识报告我信不过,我要自己看。你去查前夫。」
「可以。明纱跟著你。她对关西这边的鉴识系统比我熟,而且她可以在我和你之间做联络。」上杉宗雪从窗边转过身来,看著柏木明纱。
柏木明纱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在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只有上杉宗雪才能读懂的弧度。
二人世界?
上杉宗雪移开了目光,心想二人世界个屁,人在外面,绘玲奈师匠从不离开我十步远。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
「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天亮就行动。」上杉宗雪沉声说道。
「好!」柏木仁看了柏木明纱一眼:「开两个房间吧。」
「嗯。」
兵分两路,上杉宗雪这边早上八点钟就开始行动了。
上杉宗雪带著柏木明纱、池田绘玲奈、甲斐享驱车前往野中玲香位于长田区的公寓。
这一带是神户的老城区,道路狭窄,坡道居多,两侧的建筑大多是昭和中期建造的公寓楼,米黄色的外墙已经在海风中褪成了灰白。
野中玲香住的那栋楼在这条坡道的最深处,再往上走就是六甲山系的林地了。
「你怎么来了?」池田绘玲奈换上了一身法兰西秋桐瑰夏咖啡小香风西装套装,搭配包臀裙肉色哑光连裤袜和一双黑色的及膝真皮长靴,大长腿飒得可以,气质英气逼人,被上杉宗雪滋润调教了几年,高挑美人现在很少再完全穿朴素的西装长裤皮鞋,她会稍微打扮一下,走起路来胸前晃得那叫一个地动山摇,晃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见到柏木明纱出现在这里,绘玲奈姣好的脸蛋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和柏木明纱不是很熟。
柏木明纱则是一身最标准的外勤冬季女性西服套裙,搭配上一件厚重的大衣外套搭配厚黑连裤袜,大约是120D厚度,听见绘玲奈问,冰山美人人妻女警笑了笑:「一个仁分不开两边,我是来帮忙实况的。」说完前代警视厅之颜就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手机,示意自己再跟柏木仁视频通话。
「好了,废话少说,我们进去看看。」上杉宗雪站在公寓楼下,擡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著,没有透光。他见过很多公寓,见过很多现场,但这栋楼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东西、剩下的那些东西还在努力维持正常运转的空洞,绘玲奈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金属箱,那里面装著可携式勘查设备,是他们从东京带过来的。
甲斐享走在最后面,目光从楼道的每一扇窗户上扫过,在每一扇窗户的窗帘边缘停了一下。管理员老太太认识他们,尤其是上杉宗雪。
压根不用亮警察手帐,她就给他们开门了。
屋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跟野中裕司和神户警察上次看到的一样,沙发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没有水杯,电视遥控器放在固定位置。
玄关的鞋柜上那排鞋子还在,运动鞋、小皮鞋、足球鞋、粉色的雨靴、蓝色的小拖鞋,整齐地排列著,鞋面上落的灰比上次更厚了一些。
上杉宗雪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窗扫到墙角,他的眼睛没有在寻找任何具体的东西,是在感受和捕捉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来,明纱,三百六十度转一圈,让我看看是什么现场?」柏木仁的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来,柏木明纱掏出了手机,原地三百六十度开转。
老仁本格破案说,启动!!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声音,对著客厅全景拍了一段,对著厨房拍了一段,对著走廊拍了一段。她的镜头移动得很慢,很稳,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定格的画面。
上杉宗雪则是蹲在玄关的地板上,他的视线高度几乎跟地面平行,目光从鞋柜的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没有人会注意的角落。
灵视!开!
果然,上杉宗雪有了一些发现。
客厅的角落,靠近电视机柜的位置,在地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有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形状不自然,不像是洒出来的水渍,也不像是灰尘堆积,像是某种液体在干燥后留下的轮廓,颜色比周围的地板深了几个色号,边缘的扩散形态显示它曾经被用力擦拭过,但缝隙里还残留著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细丝状残留物。
「好像是打翻了墨水之后,拚命擦掉的?」池田绘玲奈好奇地说道:「家里有熊孩子,打翻点墨水,难免的。」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是……这里!师匠!」上杉宗雪立即示意绘玲奈从金属箱里取出一瓶试剂喷在那片痕迹上。
几秒钟后,那片痕迹的表面泛起了蓝绿色的萤光。
是血迹!
甲斐享从卧室里探出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上杉先生,这边也有发现。」
上杉宗雪站起来走进卧室。
甲斐享蹲在床边,手指著床头柜内侧的角落。那里也有痕迹,比客厅的痕迹更隐蔽。如果不是专门去翻那些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缝隙,根本不会注意到。
也是血。
被清理过,但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上杉宗雪又喷了试剂,蓝绿色的萤光在床头柜内侧的木质表面上亮了起来。
「兵库县警的鉴识课没有做化学试剂测试。」上杉宗雪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里的温度很低:「他们的报告里写的是「现场未发现明显血迹』。未发现,是因为他们用眼睛看了一圈,觉得「干净了」,就写了结论。」
「日本的鉴识水平和法医水平真是够烂的。关西的烂,关东的也烂。全国都是半斤八两。」「没事,有我们在呢!」池田绘玲奈有点小兴奋,她把试剂瓶放回金属箱,在浴室的地板和墙壁的缝隙处继续喷了试剂,蓝绿色的萤光在排水口边缘的瓷砖缝隙里亮了起来,那些被稀释过的、被水流冲走了大部分但还被留在缝隙里的微量血迹,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眼睛。
上杉宗雪站起来,原地思考。
有血迹其实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家里有血迹很正常,尤其是一堆熊孩子。
但是这是否能够说明,家里曾经发生过搏斗呢?
就在这个时候,柏木明纱突然开口了:「啊咧咧?」
上杉宗雪、池田绘玲奈、甲斐享:「?」
柏木明纱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唐突,她脸上红了红,在上杉宗雪面前,她是没有办法维持她的冰山美人妻气质,只能低声说道:「仁他有一点发现,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总之……是这个。」「这是?」上杉宗雪眯起了眼睛。
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墙角里,放著一个粉色的塑料碗,碗沿有啃咬过的痕迹。
碗的旁边是一个猫砂盆,砂盆里的猫砂已经结块了,边缘有一圈干涸的尿液痕迹。
碗的后面还有一袋开封的猫粮,袋口敞著,猫粮洒出来了一点。
猫粮、猫碗、猫砂。
「有猫用具耶,但是猫哪里去了?」池田绘玲奈好奇地说道。
「对,仁也是这个意思,猫哪里去了?」柏木明纱低声说道。
「可能是自己跑了吧?」甲斐享随口说道。
只有上杉宗雪皱起了眉头,猫跑了倒是正常,可能是凶手犯案时猫逃了出去,也有可能是凶手犯案时顺带把猫料理了。
但是……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猫不见了?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是什么呢?
神户市东滩区,某个高档住宅区的独栋别墅。
客厅的灯光很亮,落地窗可以看到六甲山的轮廓。
野中玲香的前夫黑田健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杯底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地转动著。
他是神户市乃至整个关西地区都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一黑田产业株式会社的社长,神户和牛批发业的龙头之一。
神户各大高级餐厅的和牛供应,有一大半要经过他的渠道。他的年收入足够让他在兵库县警察本部长面前不用低头。
他看著面前的两个人,冈田将义和前田利英。
黑田健一的脸上维持著暴怒的神色,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戳穿伤疤了,只要是男人就忍受不了这种屈辱你们警察有完没完?!
然而,这位前夫哥还是不得不接待这两个警察。
因为冈田将义。
冈田是毫无疑问的国民英雄,在全国人民面前勇救幼稚园幼女的大英雄,他父亲是财务省事务次官冈田将荣一一别说他神户黑田社长,就算是三菱集团的会长都要给冈田将荣面子。
而且,冈田将义之前……两个人可谓是同病中人啊!
「黑田先生,我们不是来问您案情的。兵库县警已经问过了。我们是来听您说的。」前田利英低声说道黑田健一把威士忌杯砸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比平时更重的响,威士忌溅出来了不少。
「你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跟那个女人怎么离婚的?想知道我为什么每个月都要给她打赡养费?想知道我为什么恨她到骨子里但还是要在人前装出一副「我们和平分手』的样子?」
前田利英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冈田将义没有阻止他。
黑田健一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虎:「事情是在几年前了!」
「几年前?什么事?」冈田将义有点没懂。
「几年前,我和那个臭婊子还是夫妻,有一次,我临时有事没去出差,于是半路回了神户冈田桑,你懂吧?」黑田社长阴阳怪气地说道:「就跟你一样,懂?」
冈田将义顿时脸色一绿,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家里发生了跟冈田美纪一样的事情!
「我撞到他们的时候,源田壮亮正搂著她走出来,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
「我当时就冲上去了质问他们在干什么,我想要给这个臭碧池和那个杂鱼一拳,但我打不过他。」黑田社长恨声说道。
「哎?你们,斗殴了?」前田利英一愣。
「这有什么意外的,只是这个杂鱼比我年轻,比我壮,比我快,没办法,毕竟是棒球手,他几下把我按在地上,用膝盖顶著我的后背,跟我说「你最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否则你知道后果』,我打不过他,只能应是,放他跑了。」
黑田健一闭上眼睛:「后来我们就离婚了。」
「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嗬嗬,儿子不是我的。那三个女儿,我没有做。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一法律认定婚内生育子,无论如何都会被认定为丈夫亲生。我就算证明了不是我的,法院也不会改。我只能认,只能付赡养费,只能每个月看著帐单上那些数字,想想那是我的钱,想想那个女人拿著我的钱去养她的情人和情人的孩子。你能想像吗?」
「你每个月打钱给一个背叛你的人!!!让她用你的钱去养那个打了你的人的孩子。这就是日本的离婚法!!!」
「日本这个国家,已经,死了!!!!!!!!!!!」
他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一饮而尽:「你懂嘛?冈田!!你肯定懂!TMD我一听说那个婊子死了!我开香槟!我唯一想的是源田那个狗东西怎么没有跟她一起去死被分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冈田将义能理解黑田的愤怒,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和屈辱不是假装的,是一个被生活反复踩踏过、但没有被彻底碾碎的人,在提起那些事的时候依然会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
「辛苦你了,黑田社长。」冈田将义知道,黑田健一需要的不是回答,是听众。
「妈的,我家大业大,事情曝光了对我不利,你知道日本的法院只相信女人,而且婚姻压根没有约束力,野中玲香就算是跟野狗交配也是她的自由,但出了丑闻我的会社却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没有声张!」黑田健一又骂了一句:「离婚就离婚吧,那个臭婊子,和那几个小杂种,我巴不得他们全死了!反正谁知道哪个是我的种?我不在乎,我后面去米国找了两个代孕母亲生了两个儿子,那才是我的孩子,至于野中玲香和四个孩子?关我屁事!」
「还有,我新年一直在夏威夷,新年之前,很遗憾,我一直在公司,有监控和员工、各种证据。」黑田社长随口说道:「我确实非常想杀了她,但如果没有证据的话,我不接受你们的指控!我已经有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新生活了,没有新的证据,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冈田将义从前田利英手里接过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黑田健一,又画了一条线把那个圈和另外两个名字连起来。
黑田健一的愤怒是真的,被羞辱的屈辱是真的,每个月的赡养费是真的。
他的动机是真的。
但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是真的。
「黑田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冈田将义惺惺相惜地拍了拍黑田社长的肩膀。
「好兄弟,不多说了,以后有来神户,尽管找我。」黑田社长起身,也在冈田将义的胳膊上拍了拍,两个男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无语凝噎。
而等到冈田将义和前田利英等人出来,柏木仁听了之后扯了扯嘴角。
「这位前夫哥,很大概率不是凶手。」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冈田将义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