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东京都千代田区樱田门,警察厅新年例会。
新年例会,出席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
值班的警界高层们稀稀拉拉地坐在会议室里,有人喝茶,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渡边英二的位置空著,他在箱根休假,温泉、怀石料理、和妻子一起慢慢散步,这是他在警察厅长官任上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完整地休新年假期。
不过似乎是跟上杉宗雪混久了,渡边英二也学会了上杉宗雪的幽默,虽然他本人没有来开会,但是他留了一样东西在那张椅子上。
一只熊本熊。
正襟危坐,穿著量身定做的小号警察厅长官制服,深蓝色的大衣,肩章上的樱花和星徽绣得一丝不苟,领口别著警察厅的徽章,头上还戴著一顶缩小版的警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那双标志性的、永远圆睁的黑眼睛。
熊本熊面前摆著渡边英二的名牌,白底黑字,职务和姓名写得端端正正。
「警察厅长官,渡边英二」
警察厅刑事局长毛利隆义第一个注意到那头熊,他端著自己的茶杯站在门口,盯著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开始抽搐。
警备局长诸伏高明看了一眼熊本熊,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突然咏诗一首:「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警察厅官房长神户尊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渡边英二旁边的位置坐下,若无其事地翻开文件夹,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左边瞟了一眼,然后咳嗽了一声。
「那让我们开始吧,不过在此之前,请诸位先听一下渡边长官有什么要跟我们说的,请渡边长官发言!说完,神户尊就从熊本熊的屁股下面抽出了一张纸,然后放在它的脑袋后面,警帽之上。
是渡边英二的笔迹,蓝黑墨水,行书,写得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条:小案件按正常搜查程序走。」
「第二条:大案件去找特命课和上杉宗雪。」
「第三条:柏木仁是个外行。」
落款是警察厅长官的签名,一个流畅的花体渡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出了声,先是低低的笑,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哈哈~」
毛利隆义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诸伏高明笑得端著茶杯的手在抖,茶水差点洒出来:「长官真是……」
就连最不苟言笑的神户尊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我TMD熊的力量!
熊熊!拯救世界!
穿著警察厅长官制服的熊本熊依然坐在那张属于日本警察最高长官的椅子上,圆溜溜的黑眼睛望著满堂哄笑的人群,表情无辜而茫然。
它不知道自己被赋予了多么重要的使命一一在箱根温泉里泡著的新任长官,把整个警察厅的新年,托付给了这只熊。
「好了,让我们开始例会吧!」
警察厅的值班室在新年假期里比平时安静得多。
走廊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在回响,值班警官盯著监控屏幕,手里的茶杯已经续了好几次水。电话响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找了一下保温杯的杯盖,然后才拿起了话筒。
警察厅的这些官僚们,都是「天人」,一个个傲气很足的。
「这里是警察厅,有什么事情么?」
「这里是兵库县警本部,刑事总务课。神户市综合运动公园发现一具遗体,死因可疑,遗体损毁严重。目前已启动特别调查程序,由本部长池松亲自指挥!」
值班警官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损毁严重是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遗体从腰部被切断成上下两半。切断面非常整齐,疑似使用电动工具。遗体被清洗过,几乎没有血迹。死者身份尚未确认,指纹和牙齿已被销毁。」
「说详细一点!」值班警官立即引起了重视。
「没有指纹,不是被酒精擦掉了,是根本没有!指腹的皮肤被烧过,指纹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化学腐蚀。用一种叫「氰基丙烯酸酯』的胶水反复涂抹指腹,牙齿也是。所有的牙齿都被拔掉了,暴力拔除。牙槽骨碎裂,牙龈撕裂,不是一次性完成,分了很多次。」
「DNA呢?」警官惊讶地习惯性问道。
「我们不知道她是谁。」对方回答道:「DNA检测正在进行,我们正在」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报导!」
官房长办公室,神户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48岁的神户尊是警察厅官房长了,他小野田公显遇刺后继任,属于公安派,但履历上没有小野田那种浓烈的公安气息,渡边英二钦点他为官房长,神户尊因此享受到了火箭晋升的待遇,他在上杉宗雪横空出世时还只是个公安部参事官呢!
「官房长,兵库县来的消息。神户市发现一具遗体,被拦腰切断。」
神户尊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值班警官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被拦腰切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放置。遗体被清洗过,指纹和牙齿都被销毁了。身份不明,已经引发了重大舆情!」
「???!!!」神户尊立即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怕什么来什么!
不是,哥们!怎么关东不亮关西亮啊!
自己还想著上杉宗雪这个法医小福星总算是没有再引来什么情况,但怎么关西又出事了?
渡边长官,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么?
神户尊的脑海里想起了渡边英二留下的A4纸,小事走程序,大事找上杉,老仁是外行。
「启动紧急事件程序!」
很快,值班的几个警界高层立即集合,刑事局长毛利隆义拿起座机,拨了兵库县警察本部的号码。电话转了好几手,等了很长时间,池松俊亮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
「池松本部长,神户的案子我们听说了。警察厅可以启动紧急事件程序,从关东调派支援」「不用。兵库县警本部有能力处理。我已经召回所有休假警员,大阪府警那边也答应了支援。设备、人手、技术,都够了。不劳警察厅操心。」
毛利隆义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池松本部长,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杀人案。作案手法在日本几乎没有先例,媒体已经开始炒了。如果处理不当,会成为全国性的事件,我们会成为国际的笑柄的!」「所以呢?所以就要请你们关东的人来?毛利局长,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案子,我们关西人自己能破。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新年假期没过完之前,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了。
「他怎么说?」神户尊开口问道。
「他说,关西不需要关东的支援。」毛利隆义放下了电话。
「我们没有在和他商量,内阁赋予了我们指导地方搜查的权力。」警备部长诸伏高明忍不住说道。「对,但仅限于渡边长官一个人。」神户官房长摇头。
……」窗外霞关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随时会拧出雨
来的抹布。
「先让……上杉宗雪准备?」诸伏高明尝试性地问道:「让他……预备好随时出动?」
「上杉宗雪?现在除了上杉美波和渡边长官,谁指挥得动他?」神户尊低声说道:「打断他的假期,让他回来待命,如果此时关西那边已经破案,那么谁来负责?」
尾大不掉,国中之国。
三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冒出了这句话。
「还是先,汇报给渡边长官吧!」
文京区,上杉公馆。
「黑色大丽花,是一九四七年在美国洛杉矶发生的一桩悬案。女演员伊莉莎白-肖特被人杀害后,尸体从腰部被切断,丢弃在空地上。遗体被清洗过,几乎没有血迹,姿态被刻意摆放。因为死者生前喜欢穿黑色衣服,头发也是黑色的,当时有个电影就叫大丽花,里面也是有个女性角色被分尸了,媒体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黑色大丽花』。」
「那个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破,是全美著名的悬案之一,和黄道十二宫案,开膛手杰克一样,是属于几袋国民的集体记忆。」
上杉定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爷爷上杉邦宪端起了茶杯又放下了:「这么说,七十年没破的案子,在神户出现了类似的手法?」上杉宗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陷入了沉思。
「不是类似的手法。是类似的「呈现方式』。」
「黑色大丽花这个案件的特征一一拦腰切断、遗体清洗、姿态摆放、选择公共场所丢弃、甚至有玩弄死者肠道器官和强迫死者生前吞粪的行为一一这些元素不是杀人过程中必要的步骤,是杀人之后追加的行为。」
「这种追加的行为是有意为之,是为了展示什么或者嘲讽什么,凶手不打算藏尸体,他故意陈列尸体。他想让人看到。他选择的时间、地点、姿态,都是为了让看到的人产生特定的反应。」
「说白了,对凶手来说,杀人极有可能不是主要目的。」
电视里在播神户的新闻。画面是综合运动公园外围的航拍,黄色的警戒线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记者站在镜头前,手里拿著话筒,背后的巷口被鉴识课的车辆堵得严严实实。
上杉宗雪看了一会儿电视屏幕,目光从那些黄色警戒线上扫过。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极有可能不是唯一的一起案子。」
上杉宗雪的评价让爷爷父亲和哥哥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极有可能不是凶手犯下的唯一案件!」上杉宗雪眯起了眼睛。
关西……关西?关西!!!
之前自己还说让大阪燃烧吧,现在这自己还没点火,这大阪怎么就自己著火了?
是不是可以……上杉宗雪想了想,拿出了手机。
学姐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