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给未来老丈人一家拉了200斤煤。
其心态颇为微妙,好似想着留下点什么东西,若是人回不来了,人家也好念他一声好。
这也是后来陈旸才知道,这次东北之行是一场多么刻骨铭心的冒险。
纵然两世为人,多年以后的陈旸回想这次冒险,仍感叹于生命之沉重和轻微,从未有最公正的评判。
但他却亲眼看见,原来有的人背负的念想,最后需要用生命去实现。
所有准备工作不再一一赘述。
到了出发那天,陈旸的心情是空茫茫的。
他已经无心在考虑是否还有遗漏,只是像每次离家时那样,照部就班告别老爹老妈。
叶儿黄是不能带去的。
因为东北太冷了,陈旸怕冻伤了叶儿黄。
晨露尚未干涸。
陈旸与秦雅琴、陈卫国、阿龙在村口汇合,背负着厚重的棉服和若干杂物、随身武器,一路出发来到了滨阳。
去东北的火车票是张主任买的。
张主任与铁道部有些关系,托一个列车上的熟人,代为保管陈旸几人的刀具。
出发时间是下午。
陈卫国上午去火车站,接到了从沧源赶来的唐红星。
这个佤族人为了找回战友遗体,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带上了包括刀、枪、弩、铜炮子等所有武器。
但除了一把弩,其他的东西都在沧源的火车站被扣了下来。
10月15号,下午。
张主任送陈旸一行五人上了火车。
按照预定计划,火车要先走四天四夜到长春,等到了长春再中转去二道河。
硬卧票十分稀有,哪怕张主任都凑不到五张硬卧票。
五人只好坐硬座。
随着一声汽笛的悠鸣,车厢开始晃动。
窗外的月台、人群开始向后移动,接着是成片的田野、连绵的山峦,在铁轨咣当的碰撞声中,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掠过……
这趟东北之旅开始了。
那个年代,老式车厢的噪音和卫生都很差,坐硬座走长途,过程十分煎熬。
过道上拥挤着乘客和包袱,不少人蜷缩在地上休息、吃东西、甚至抽烟,空气浑浊且沉闷,唯有窗外吹进来的秋风,混杂着清新却咸湿的尘土味。
就这样,火车走了两天两夜,陈旸一行人坐了两天硬皮凳子,感觉身体都变得僵硬和迟钝。
陈卫国起身去车厢尾部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在过道里休息的乘客的草垫子,被人给骂了一顿。
陈旸抬起眼皮,看了眼一脸窘迫跟人道歉的陈卫国后,又继续抱着胳膊打盹。
过了十月中旬,火车越往北走,气温越低,窗外吹进来的山风变得刺骨,晚上靠着座椅睡觉,必须盖上一层棉衣,否则半夜会被冷醒。
火车过了黄河以后,窗外的天从早到晚都变得很灰,仿佛刷了一层阴霾。
陈旸和陈卫国去车尾上厕所,在门口排队的时候,聊到了剩下的路程。
等火车到长春,再走梅河口转松树镇,一路沿着长白山麓走,等到了二道河,再穿山进入珲春,最后到边境线,多半还要走一个星期。
如此下来,11月之前,必定到不了防川。
两人聊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睡在车尾的男同志像看二傻子似的看着两人。
对方也是去长春的。
得知陈旸一行人要去防川,那个男同志操着地道的东北口音,说道:“你们要去防川,干啥要走二道河子,不多耽搁三、四天么?在长春下了车,转坐长图线的火车,就直接进入了延边的图们,不是更快?”
陈旸看了陈卫国一眼,又转头问那个男同志:“去图们可以到珲春吗?”
“废话,图们有直达珲春的长途汽车,根本不绕长白山北麓一圈。”
那个男同志说完,闭上眼继续休息了。
陈旸用怪诞的眼神看了眼陈卫国,回座位以后,他又询问了坐旁边的几个长春人。
别人给的答案如出一辙,到了长春只需转一次火车到图们,再坐长途汽车翻山到珲春县,中间能节约好几天时间。
有个人还热心地告诉陈旸,到了珲春县后,再继续往南走,可以到一个叫九坪村的地方。
九坪村是一个朝鲜村落,是进入边境前的最后一个歇脚点。
“陈队长,咱们不是可以走近路吗,你这带的什么路啊?”
“我……我当年跟着部队调防,走的部队规划的路线,我哪知道还能这么去防川……”
那个年代,防川是我国的陆上“飞地”。
要去到防川,需要借道苏联国境,陈卫国所在的连队,主要在长白山的四龙湾附近一带驻防。
真正换防防川的,是他们连队下面的一个排。
所以陈卫国不太清楚路线也情有可原。
不过陈旸也是后来才了解到,尕娃死在了边境外的一个河谷口,尸体泡在冰川里,只有走防川进入苏联境内,才是最近的一条路。
至于尕娃为什么死在那里,那就是一段令陈卫国神伤不已的往事。
陈旸几次询问,陈卫国都只是黯然摇头,不肯再讲一个字。
陈旸只好把唐红星拉到车厢尾部,几番追问之后,唐红星才说出部分情况。
原来他们三人当年违背了部队纪律,私自越境去救几个被苏联人追捕的老百姓,才导致了尕娃的牺牲。
边境的问题很复杂,唐红星不方便细说。
反正那个年代,边境上的苏联人都不是好惹的存在。
陈旸回到座位以后,问了陈卫国这么一个问题:
“陈队长,你想不想回自己连队看一眼?”
陈卫国没回答。
但他突然变得彷徨和无措的神态,好像又回答了一切。
火车颠簸四天四夜之后,终于在18号的傍晚赶到了长春火车站。
当时长春夜晚的气温只有0度,火车站外的路面结了一层白霜,吹来的冷风吸入肺部,有种针刺的感觉。
陈旸等五人,包括在南方生活久了的秦雅琴,都有些适应不了北方突然降温的天气。
下了火车后,五人都穿上了棉衣,带着公安局和机械厂的推荐信,在车站外找了个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