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北洲生存之道
春耕开始后,郭崇岳从黑水港换盐回来,骡车刚到野牛溪口,就被四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裹著件脏兮兮的皮袄,腰间别著把缺口腰刀。
身后三个也都面生,眼神里透著流气。
「郭掌柜,收成不错啊。」
疤脸咧嘴,露出黄牙。
郭崇岳勒住骡子,手按在车板下的柴刀柄上:「几位是?」
「黑水帮,陈四。」
疤脸用刀鞘敲了敲车板说道:「这一片新垦的地,都归我们照看。你今年收了这么多粮,该交「平安钱」了。」
「多少?」
「不多,十银元。」
陈四伸出手指说道:「交了钱,保你田宅平安,人畜无恙。不交,上次河谷的消息听说了吗?」
郭崇岳没说话。
他这次听说了河谷的消息,一个开拓农场被灭了门,农场一家五口人全部惨死。
而城内的消息,是棕熊入侵,还有谣言说是附近敌对的殷商旧族部落干的。
没想到是这帮人做的。
而且他们还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当年在辽东剿匪的时候,那些辽东的土匪不是也这么嚣张吗?
而辽东,好歹是朝廷正在经营的地盘,距离京师也不远。
北洲就不一样了,官府最多也就是控制城市,连距离城市不远的开拓点都顾不上。
而没有官府控制的地方,必然会由其他势力填补。
比如眼前的匪帮。
郭崇岳镇定的说道:「我没那么多现银。」
「粮也行。」
陈四眯起眼说道:「一百石粟麦,三天内送到黑水港西头的旧磨坊。少一斤,烧你一间房。」
说完,他带著人晃晃悠悠走了。
郭崇岳赶车回屋,正好遇到飞鹰。
将这个消息告诉飞鹰之后,飞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件事要报告你们的官府吗?」
郭崇岳摇头说道:「这样的事情,官府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飞鹰摩挲著自己怀里的匕首,这是郭崇岳送给他的礼物,据说是郭崇岳从那支伟大军队退役,所能带走的少数物品。
第二天下午,飞鹰带著五个部落猎手来了,还牵了六匹马。
「陈四那伙人,我打听到了。」
飞鹰进门就说道:「他们在黑水港西北边的废矿洞里窝著,有二十来人,一半是汉人流犯,一半是北边逃过来的其他部落逃兵。」
「平时在港口勒索商贩,抢落单的拓荒者,官府的巡捕队去剿过两次,都没找到矿洞入口。」
「矿洞地形复杂?」郭崇岳问。
「易守难攻。」飞鹰摊开一张兽皮,用炭条画了几笔,「洞口窄,里面岔路多,他们还在里头设了陷阱。强攻不行。」
郭崇岳看著草图,忽然问:「他们吃喝怎么解决?」
「每隔三五天,会派人到黑水港采买。一般都是三四个人一起,走固定的山路。」
「下次采买是什么时候?」
飞鹰算了算:「明天或者后天。」
郭崇岳点点头:「那就等他们出来。」
当晚,郭崇岳、飞鹰和六个猎手埋伏在山路旁的林子里。
弓是部落自制的硬木弓,箭簇是黑曜石磨的,虽然不如铁箭,但三十步内能射穿皮袄。
腊月十八晌午,目标出现了。
四个汉子背著褡裢从山路走来,说说笑笑,正是陈四手下的模样。走到林子最密处,郭崇岳打了个唿哨。
七张弓同时拉开。
咻咻几声,四支箭命中,两人当场倒地,另两人腿上中箭,惨叫著想要拔刀。猎手们从林子里冲出,用木棍砸翻,捆了个结实。
郭崇岳走到一个还能说话的匪徒面前:「陈四在矿洞?有多少人?今天谁守洞口?」
那匪徒咬牙不说。飞鹰抽出匕首,抵在他耳朵上:「不说,先割一只耳朵,再挖一只眼。」
匪徒哆嗦了:「在————在洞里!连陈四一共十九个,今天守洞口的是老吴,都有火铳!」
问清矿洞里的布防和换岗时间,郭崇岳丝毫不手软,直接处决了这几个匪徒o
郭崇岳在辽东剿匪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土匪的无恶不作,这次已经得罪了他们,断然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
「现在怎么办?」飞鹰问。
「他们少了采买的人,最迟傍晚就会起疑。」郭崇岳说,「我们趁换岗时摸进去。」
日落前,矿洞洞口。
老吴抱著支老旧鸟铳,靠在石头上打盹。
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老吴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三个穿著兽皮的「殷商旧民」朝洞口走来,手里捧著几张毛皮,像是来交易的。
「滚远点!」老吴挥挥手。
为首的「旧民」,其实是郭崇岳扮的,举起毛皮,咿咿呀呀比划,意思是换盐。
一个土匪起了贪心,站起来走过去,想抢毛皮。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郭崇岳猛地扑上,柴刀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后颈。
与此同时,林子里射出两支箭,一支钉在老吴肩膀,一支擦过他耳边。
老吴惨叫,鸟铳落地,被后面冲上的猎手按倒。
「洞口清了。」飞鹰从林子里走出来。
郭崇岳扒下老吴的外衣穿上,对飞鹰说:「我带两个人先进去,你们隔半刻钟再跟进。见了面不要犹豫,不留活口!」
矿洞深处,火光摇曳。
陈四正和十几个手下喝酒赌钱,听见洞口方向隐约有喊声,皱了皱眉:「老吴搞什么?」
话音未落,洞外传来一声枪响,是郭崇岳故意放的,用的是老吴的鸟铳。
「官军来了!」郭崇岳大喊。
洞里顿时大乱。
黑暗中,箭矢从洞口方向射来,虽然不准,但足够制造恐慌。
匪徒们看不清对手,只听得到惨叫和印第安语汉语交杂的呼喊,以为真被官军包围了。
「从后洞走!」陈四喊。
后洞是条隐秘的小道,通向山背。
匪徒们争先恐后往里挤,却不知飞鹰早带了四个猎手等在那儿。出来一个,套索套一个,拖到后面直接处死。
郭崇岳举著火把走进矿洞深处,找到了匪窝的存粮和赃物,十几袋粮食、几十张毛皮、一堆散碎银钱,还有七八支锈迹斑斑的火铳。
「这些东西怎么处理?」飞鹰问。
「粮食和毛皮,一半分给部落,补偿你们出人出力。另一半我拉回去,充作拓荒公产。」
郭崇岳捡起一支还能用的火铳说道「这些武器要藏好。」
郭崇岳知道这些是违禁品,一旦被官府发现要收缴的。
经过这么一战,郭崇岳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了。
他不可能和陈四一样,堕落为土匪,但是完全规规矩矩的遵守律法,在这片土地上很难生存下去。
郭崇岳意识到,在北洲这里,什么东西都不管用,能够依靠的,只有人。
如果没有飞鹰他们部落,郭崇岳早就死在冰冷的屋子里了。
陈四那伙人的尸首被草草埋进矿洞深处,郭崇岳和飞鹰清理完现场,天色已蒙蒙亮。
回到野牛溪的木屋,郭崇岳没急著歇息。他烧了壶热水,和飞鹰对坐。
「这次多谢。」郭崇岳说。
飞鹰摇摇头:「我们是伙伴。」
郭崇岳喝了口水,看著窗外渐亮的天光。
北洲这地方,官府的手伸不到荒野,秩序是不能依靠官府的。
单打独斗,今天能灭了陈四,明天可能就冒出李四、王四。
他开口说道:「飞鹰,你们部落,现在有多少能拉弓的男丁?」
「三十七个。」飞鹰答道,「不算老幼。」
「附近还有其他殷商旧族的聚落吗?和你们关系怎样?」
「往西五十里,有个灰熊部」,和我们换过盐。往北更远些,听说还有几个小部落,但没打过交道。」
郭崇岳沉吟片刻:「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牵个头,把灰熊部和附近能联系上的部落,都请来野牛溪。不用多,每个部落来两三个说话管用的就行。我备粮食和盐,算是我请客。」
飞鹰看著他:「你想做什么?」
郭崇岳「谈笔买卖。是让大伙儿都有饭吃,有铁器用的大买卖。」
飞鹰没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两天后,他骑马离开。
郭崇岳没闲著。他把从矿洞带回的粮食清点好,又去了趟黑水港。
这次他直奔牙行,不是买农具,而是看人。
牙行里挤著各路贩子,有卖南洋「契约工」的,有殷商旧族,也有沦落破产的大明人,还有卖朝鲜婢女的。
郭崇岳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福建口音的贩子面前。
大明本土自然不能用奴工了,但是在北洲,奴工以契约工的名义存在著。
那人手里有七八个年轻女子,据说是东南沿海遭灾,被家人卖出来的,签的是「终身仆役」契。
郭崇岳挑了六个看起来结实能干的粗使女仆,然后又挑了一些看起来身体还算结实的男奴,付了银元,拿了身契。
回到野牛溪,飞鹰已经回来了,还带了另外三个部落的七个人。算上飞鹰本部的,一共十一个,都是各部落里有分量的猎手或长老。
郭崇岳在溪边空地上生了堆大火,架上铁锅,煮了满满一锅粟米肉粥。
粮食的香气飘开,那些原本警惕的殷商旧民神色缓和了些。
粥足饭饱后,郭崇岳开口。他让飞鹰帮忙翻译。
「诸位都看到了,我这儿有地,有粮,也有铁器。」
郭崇岳指著木屋旁堆著的农具和那几支藏起来的火铳说道:「但光靠我一个人,守不住这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想法很简单。你们每个部落,出五到十个青壮,常驻野牛溪。我管吃住,教你们用犁、种地、修水渠。农闲时,我们一起练兵,不是为了抢别人,是为了不让别人抢我们。」
「收获的粮食,按出工的人数分。除了粮食,每年我还给你们每个部落十把铁斧、二十把锄头、五匹粗布。如果遇到像陈四这样的匪帮,或者别的部落来犯,我们共同进退。」
几个殷商旧民低声议论,有人问:「你怎么保证说话算数?」
郭崇岳看向飞鹰:「飞鹰兄弟救过我的命,我的话,他可以作保。」
飞鹰站起来,用本族语说了几句,大概是在担保郭崇岳的为人。气氛稍稍松动。
趁热打铁,郭崇岳抛出了第二件事。
「还有一样,」他说,「我想娶飞鹰的妹妹,阿月。」
众人都一愣,连飞鹰也诧异地看向他。
郭崇岳神色平静:「不是一时兴起。我在这片土地扎根,就得彻底扎下去。
娶阿月,我们就是真正的亲人,我的地就是部落的地,部落的人也是我的人。」
「按照我们大明的说法,你们部落是上古时期流落到北洲的旧族,和我大明子民同根同种,只是过的时间太久了,你们忘了汉人的语言文字。」
飞鹰沉默良久,走到郭崇岳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了几句话。那几个部落代表听完,纷纷点头。
婚事定得简单。
三天后,郭崇岳用剩下的银元买了些红布、酒肉,在野牛溪办了场简单的仪式。
阿月是个结实沉默的姑娘,脸上有和飞鹰相似的鹰羽纹样。
仪式按照大明和部落风俗结合的方式进行,两人对著篝火叩拜,交换了信物,郭崇岳给了一把短刀,阿月回赠了一串兽骨项链。
成了亲,郭崇岳第二天就带著飞鹰、阿月,以及部落里另外八个青壮,骑马去了黑水港开拓使司衙门。
接待的还是罗锋。
「郭兄弟,这次是————」罗锋看见他身后一群殷商旧民,有些疑惑。
「登记家人。」郭崇岳递上婚书和事先写好的名单,「这是我妻子阿月,这些是我妻兄飞鹰,以及本家的堂兄弟、子侄共九人。按《北洲徙宗安置条则》,拓荒者家人可一并登记入籍,享同等授田待遇。」
罗锋接过名单细看。条例里确实有这条,旨在鼓励拓荒者携家带口扎根北洲。
但以往来的大多是汉人流犯,少有把殷商旧民直接登记为「家人」的。
但是他看了一眼郭崇岳,又想到北洲无边的土地,掏出册子开始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