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北洲开拓者
北洲。
郭崇岳站在北洲黑水港的码头上,海风灌满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一年前,他还是大明镇北新军的一名军官,跟随东北剿总的李如松将军在东北剿匪。
若不是那次擅自带队追剿逃兵,误了换防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升了参谋军官了。
军法无情,渎职、违令两罪并罚,如果按照以前是要处斩的。
但好在他赶上了朝廷北洲开拓的风,被改判革除军籍,流放北洲。
同船来的三百多号人里,大半都是囚徒。
凤阳来的宗室,裁撤的卫所军户子弟,各地流放的罪犯,还有像他这样的失职军人。
船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挤满了招募矿工和北洲参场的牙人,举著「月给二银元」「包食宿」的牌子。
淘金热和北洲参热,在北洲还没完全退潮。
郭崇岳没往那边去。
郭崇岳是聪明人。
他明白,一旦进了那些矿场和参场,那自己就是给人打工的奴隶了,拿多少钱都会被盘剥出来。
黑水港开拓使司衙门前贴著《北洲徙宗安置条则》的告示。
郭崇岳挤在人群里看完,平民身份,每户授垦地五十亩,免赋五年,按人口发安家银,官借种子农具。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十二枚银元,那是他被革职时,军中同袍凑的送别钱。
「姓名?原籍?流放事由?」
衙门里的小吏头也不抬。
「郭崇岳,顺天府大兴县人,原镇北新军哨官,因违令流放。」
小吏听到镇北新军这才抬起头看他。
这些年来流放北洲的军户子弟不少,但是新军却很少。
毕竟大明新军在本土,都是很珍惜的。
「新军?」
「祖上三代入卫所,到我这一代考进新军。」
「识不识字?」
「武监预科毕业。」
小吏点点头,果然是科班出身,他在册子上记了几笔,语气也好了很多说道:「北洲地广人稀,开拓使司有令,凡识文断字、有行伍经历者,可额外多授二十亩地,但须签拓荒保约」,三年内开垦过半,否则要追回一半的安家银,你签不签?」
「签!」
郭崇岳按了手印,领到一张地契、三十银元安家钱,还有一张凭条,可去官仓借粟种五十斤、麦种三十斤,农具一套。
他的地在黑水港以北八十里,一处叫「野牛溪」的河谷。
开拓使司的勘测吏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说道:「这地方有溪水,土地平整,就是离港口远了些,周遭五十里内没别的拓殖点。」
郭崇岳知道这是一块好地,他很感谢这名吏员,将一枚银元塞进了他手里。
这名吏员熟练地收下银元,接著说道:「不过这片地远处有一个殷商旧族的部落。」
殷商旧族,是当年北洲发现时候,张敬修发现的北洲原住民。
不过他们的样貌和华夏子民有些相似,当时为了印证北洲属于大明的正统性,宣慰使宸昊称呼他们为「殷商旧族」。
实际上,他们的语言和华夏不通,大部分部落连文字都没有。
好在这些殷商旧族,基本上都是半耕半牧的游牧民,目前和大明开拓者之间的冲突还算是可控。
郭崇岳感谢对方的情报,两人得知了这个小吏的姓名叫做罗锋。
第一场雪落下时,郭崇岳的木头屋子才搭起一半。
他低估了北洲冬天的严寒。
这里的冬季和辽东差不多了,溪水结了厚厚的冰,得用斧头砸开才能取水。
从港口买来的二十斤腌肉、两袋糙米,省著吃也只够撑两个月。
他原本的计划是,冬天伐木备料,开春化冻就垦地,赶在清明前种下春粟。
可北洲的森林和他想像中不一样,辽东的林子以松、桦为主,这里的树又高又密,树
根盘结,一斧头砍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腊月初七,雪下了整整一夜。
郭崇岳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发现溪岸对面来了七八个陌生人。
他们披著兽皮,脸上涂著赭红色的纹样,正围著篝火取暖。
见他出来,那些人齐齐转头看过来,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郭崇岳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是殷商旧族的部落来了。
对方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脸上纹著鹰羽图案。
他独自走过来,在溪岸边停下,指了指郭崇岳半塌的屋顶,又指了指天,做出「雪大」
「危险」的手势。
郭崇岳没动。
那人也不勉强,转身回到对岸,从皮囊里取出一块熏肉,用树枝插著,隔溪抛了过来。
肉落在雪地上,冒著热气。
犹豫片刻,郭崇岳捡起肉,掰下一小块尝了尝,他朝对岸抱了抱拳。
那群人当天下午就离开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三天后,郭崇岳病倒了。
他染上了风寒,因为他在伐木的时候流汗回凉,夜里就开始发烧。
屋子里存的柴火只够烧两天,粮食也见了底。
半昏迷中,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他被扶起来,灌进一股苦涩的汤药。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给他的屋子加固屋顶,有人在生火。
郭崇岳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火塘里燃著松枝,身子已经退烧了,屋顶不再漏风,墙缝也被苔藓堵严实了。
那个脸上纹鹰羽的汉子坐在火边,见他醒了,递过来一个皮囊。
里面是热汤,有肉味,还有种说不清的草叶香气。
汉子指手画脚比划了一下,郭崇岳确定了他的身份,应该就是居住在自己附近的殷商旧族。
虽然无法交流,但是郭崇岳撑起身子,郑重抱拳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对方则将他扶起来,和他击掌,这大概是殷商旧民交友的方式。
病好后,接下来几天,郭崇岳跟著飞鹰去了他们的部落。
那是个依山而建的聚落,约莫两百来人。
住的是木架覆兽皮的棚屋,种的是他在顺天府见过的「玉米」。
此外,这个部落还驯养野牛。
长老是个白须老者,应该是族长或者长老。
双方也只能靠著比划交流,但是郭崇岳还是明白对方的意思,是要留自己在部落过冬。
郭崇岳用手比划拒绝了,他是大明的开拓者,必须要留在自己的土地上。
长老也不勉强,让族人给他备足了过冬的食物。
然后中年人和长老看著郭崇岳腰间的砍刀。
郭崇岳立刻明白了,这些殷商旧族是有善意,但是这同样也是一种交易。
这个部落根本没有像样的铁器。
郭崇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解下了腰间砍刀,老者和壮汉都激动地把玩这在大明十分普通的砍刀。
就这样,郭崇岳艰难地熬过了冬季,他也和这个部落成了朋友,他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印第安语。
他知道了老者是这个部落的长老,而那个救了他的中年人叫做飞鹰,是这个部落的族长。
这期间,郭崇岳还学会了一件事抽烟。
原来这些殷商旧族的部落之间,有一种交易的硬通货,就是烟草。
那名老者,也就是这个部落的长老介绍说,这种烟草是一种可以种植的草,在北洲的南部很多殷商旧族部落会种植。
晒干之后剁碎,然后用掏空的玉米杆做成烟筒,就可以点燃抽吸了。
郭崇岳刚开始也不适应,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种烟草能够提神,还能在寒冷的冬季带来愉悦感,也逐渐开始跟著一起抽。
开春化冻时,郭崇岳背著借来的农具,回到了野牛溪。
他的七十亩地,有五十亩是平缓的河谷地,二十亩是坡地。按照在辽东学到的屯田经验,他规划了三十亩种粟,二十亩种麦,剩下的二十亩坡地种豆养地。
但他一个人,就算日夜不休,也垦不出这么多地。
郭崇岳咬牙,用所有的银元,购买了一批铁器。
三月初,飞鹰带著十二个部落青壮来了。
他们自带干粮,只要求郭崇岳提供工具,并承诺,每开垦十亩地,换取一把铁斧或两把锄头。
殷商旧民对土地的理解远超郭崇岳的预料。
他们知道哪里的土壤最肥沃,知道怎么避开地下盘结的树根,甚至知道在垦地时留出野牛迁徙的通道。
短短半个月,三十亩河谷地就被清理出来,翻整得松软平整。
作为回报,郭崇岳预付了三把斧头、四把锄头。
飞鹰摸著崭新的铁斧刃口,眼里满是欣喜:「有了这个,我们伐木造屋的速度能快三倍。」
垦地期间,郭崇岳和这些殷商旧民同吃同住。他教他们用犁,虽然北洲只有野牛,但人力拉犁效率也比石锄高。
而飞鹰则教他识别北洲的野生作物,一种郭崇岳认识,就是苏公在京师推广的土豆,另一种叫「南瓜」的藤蔓果实,易储存。
四月初,地垦完了。
郭崇岳按约定付清了剩余的铁器,还多送了两包盐。
飞鹰离开前说:「播种、收割时若需要人手,随时来部落找我们。工钱可以商量,除了铁器,布匹、陶罐也行。」
播种季到了,郭崇岳又犯了难。
七十亩地,光靠他一个人播种,得拖到夏天。他咬牙去了黑水港,找到开拓使司下设的「殖贷司」,这是宸昊上任后新设的衙门,专为拓荒者提供小额借贷。
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个叫做罗峰的吏员。
罗峰见到他很意外。
罗峰找到郭崇岳时,见他不仅活著,还在野牛溪建起了水磨坊,颇感意外。
罗峰坦言,按《北洲徙宗安置条则》选择自行垦荒的开拓者,大半没熬过第一个严冬,冻饿病死的不少。
熬过来的也多数放弃了种地,转而投靠矿场、参场做工,或跑船谋生。
像郭崇岳这样坚持耕作实属少数。
郭崇岳平静听著,只说自己是军伍出身,耐得住苦。
罗峰查验了他的收成记录和拓荒进度,确认超额完成指标,便按章程给他办手续,换领了周边五十亩新地。
「你要借钱干什么?」
「雇人的工钱。」
郭崇岳讲了自己冬季的故事,接著说道:「我在野牛溪有七十亩地,已经垦好,但播种缺人手。附近有个殷商旧民部落,他们愿意做工,但我现在没现银支付工钱。」
罗峰听完说道:「原来如此,你可真是好运啊。」
罗峰说道:「按《北洲徙宗安置条则》,流放者头三年不得从事商贸,但雇佣劳力耕作不在此限。你要借多少?」
「雇十五人,干十天活。按黑水港的市价,管吃住,每人每天十五文钱,十天就是二元二钱五分银。我借三银元,多余的钱买些铁器当额外酬劳。」
罗峰拨了拨算盘说道:「月息三分,三个月内还清。逾期不还,以地契抵押。你签不签?」
郭崇岳签了借据。
回到野牛溪,飞鹰如约带了十五个族人过来。
这次他们还带上了部落的马,这些都是他们部落的宝贵财产。
郭崇岳灵机一动,他蹲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帐目。
部落出人,他出工具和种子,收获后按比例分成。
他刚学会殷商旧族语,便加上比划和画画,将分成方案和飞鹰讲了一遍。
飞鹰与同伴低语片刻,伸出右手。
郭崇岳握住,摇了三下。
双方约定,春播、秋收时部落派十五人劳作二十天,郭崇岳管吃住并预付铁器,收成后部落可得总产的四成粮食,另加每年两匹粗布、十斤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