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国史·太祖本纪》,赵家第三代的野望!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距离太上皇赵朔那场举世瞩目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时值一二七八年的中秋,太子赵华洛终于从西都巴黎回到了中都。
其实,皇帝赵赫早就动了将太子调回中都的心思。毕竟他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天有不测风云,谁也说不准哪天就会撒手人寰。若是那时储君不在身边,唯恐生变。
然而,太上皇赵朔遗旨,为免劳民伤财,亦防止边疆动荡,不准各地藩王大将入京吊唁。赵赫为人至孝,不愿违背父皇遗愿,直到赵朔安葬、陵寝事宜彻底完结后,才发出一道加急圣旨,命皇太孙赵夏承镇守西都巴黎,召太子赵华洛即刻回京。
中都皇宫,仁政殿。
殿内并没有太多侍从,只有几个心腹老宦官在角落里垂手侍立。
赵赫坐在御座上,看著站在面前的儿子。
赵华洛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英姿勃发的年纪。常年驻守欧罗巴,让他身上多了一股洗炼出的沉稳与锐气,与年轻时的赵赫颇有几分神似。
父子二人先是叙了些家常闲话,感叹了一番太上皇在世时的音容笑貌,气氛温馨而略带感伤。
终于,赵赫开口步入了正题。
「洛儿,」赵赫放下茶盏,问道:「欧罗巴那边,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赵华洛神色一正,躬身答道:「回禀父皇。赖皇爷爷天威,当初亲征欧罗巴,铁骑所过之处,诸国胆寒。那一战不仅打断了他们的脊梁,也极大地削减了当地的人口。这十数年来,我们带去了华夏先进的耕作技术和良种,让当地百姓得以吃饱穿暖,大多已安居乐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理智:「皇爷爷此前将欧罗巴大部分贵族和学者迁徙出欧罗巴,此举甚是英明。如今欧罗巴文化没了领头羊,华夏文明大兴其道。儿臣敢断言,二三十年内,欧罗巴翻不起什么大浪。」
「那教化之事呢?」赵赫问。
赵华洛答道:「如今我们的直辖领地内,东正教约占七成,罗马教占三成。儿臣以为,虽然当初罗马教与皇爷爷为敌,但如今不必刻意过多削弱罗马教。留著他们两教相争,我们居中仲裁,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嗯,你做得对。帝王之术,在于制衡。」赵赫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道,「那美洲的情况又如何?」
一提到美洲,赵华洛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瞬间神采奕奕。
「父皇,皇爷爷生前一直教导,美洲乃是帝国未来的根基所在,儿臣深以为然!」
说话间,他快步走到赵赫身后那幅巨大的《寰宇全图》前。这幅地图乃是整个世界上最为详尽的地图了,寰宇山川河流城池尽在其中。
赵华洛的手指越过浩瀚的太平洋,重重地在北美大陆的东北部画了一个圈。
「尤其是这里,五大湖区域!」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
「父皇请看,这五大湖的东岸地区,气候冷湿,虽然不适合大规模种植粮食,却极利于牧草生长;可提供数之不尽的战马、供应鲜奶、乳制品及肉牛。而五大湖以南,便是北美中央大平原的中北部。」
他的手指顺势向下滑动:「这里地势平坦如砥,黑土肥沃得能流出油来,降水适中,无霜期长。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粮仓,极适合种植各类粮食。」
赵赫看著地图,缓缓点头:「北牧南耕,互为依托。此乃天然的王霸之基啊。」
「不仅仅如此!」
赵华洛继续介绍道:「父皇,此地最关键之处,在于水运!众所周知,水运是世间最廉价的运输方式。儿臣斗胆,将此五大湖区比作美洲的地中海」。当年西方大国罗马,便是依靠欧罗巴的地中海而崛起。」
「您看————」
赵华洛拿在地图上的伊利湖与哈德逊河之间,虚划了一条线。
「儿臣以为,朝廷应当举全国之力,在此修建一条大运河,将伊利湖与的哈德逊河连接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向赵赫道:「一旦此河贯通,便能将北美中西部广袤内陆与大西洋沿岸的港口连为一体。儿臣算过一笔帐,若此河通航,从北美中西部地区与大西洋沿岸的运输成本,降低至少一半!」
他提议的这个工程,就是后世的伊利运河了。通航后运输成本实际上能降低九成,从布法罗到纽约的货运费用由每吨一百美元降至十美元,成为北美五大湖区域崛起的关键之一。
赵赫闻言,眉头微蹙,有些犹豫:「这工程量,虽不如胡秦运河,但也相当不小了。」
「父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赵华洛努力劝说道:「我们在五大湖区勘探过了,那里不仅有取之不尽的优质露天铁矿,更发现了储量惊人的优质煤炭!」
「通过水运,将铁和煤结合起来的成本极低。」
赵华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今,我们又有了蒸汽火车。挖煤炼铁,铺设铁路,再加上水路运输,还有此地富庶的农业和畜牧业为基础————」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儿臣实在想不到,以后这世间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此地更加繁华。只要我们牢牢控制了此地,就等于牢牢控制了整个北美洲!」
赵赫心中猛地一动。
控制北美?
这个词触动了他心中另一根敏感的神经。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说到控制北美————拖雷一系,现在怎么样了?」
赵华洛冷笑一声:「蒙哥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他的五个儿子,没一个能挑起大梁的。现在为了拖雷一系的汗位,有的支持忽必烈,有的支持阿里不哥,内部早已势同水火。父皇,等到蒙哥一死,他们必生内乱,那时便是我们的天赐良机!」
赵赫沉默了。
对于先皇赵朔来说,他身受成吉思汗的大恩,又有妻子华筝的牵绊,并不愿看到蒙古内部自相残杀,更不愿意主动去吞并蒙古四系的封地。赵朔打下的疆土已经超过了世界的一半,对于他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但赵赫不同。他对大蒙古国的感情淡了许多。他只是因为早年与拔都交好,心中存著一份义气,不愿意吞并术赤系的地盘。但对于其他三系,他并无太多心理负担。
只是————
赵赫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年纪大了,有些懒得折腾了。」
赵华洛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他对吞并蒙古四系有著浓厚的兴趣。在他看来,皇爷爷赵朔建立了大元,父皇赵赫一统了寰宇,而他赵华洛呢?
他若想建立属于自己的不世之功,除了吞并蒙古四系的广袤土地,彻底实现书同文、
车同轨,还能干什么?
更现实的问题是,皇爷爷和父皇都给兄弟叔伯们分封了大量的国土。他赵华洛将来总不能从帝国直辖的「内省」里割肉分给自己的子孙吧?
那就只能拿蒙古四系开刀了。这既是野心,也是为了给子孙后代交代。
见父亲犹豫,赵华洛刚想再劝,赵赫却摆了摆手。
「到时候,我们父子再商量吧。如果那时候朕还活著的话。」
赵赫看著地图上那辽阔的疆域,语气变得缓和而庄重:「华洛,朕是这么想的。你的皇爷爷,是七十八岁那年,禅位给了朕。朕的身子骨是不如你皇爷爷的。再说了,身为人子,岂能越过父亲去?」
「三年。三年后,即便朕的身子骨还硬朗,也要效法你皇爷爷,禅位给你。」
赵华洛闻言大惊,刚要跪下谢恩或推辞,却被赵赫的眼神制止。
「到时候,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你如何施政,想打谁,想削谁,朕就管不著了,也不想管了。」
赵赫站起身,走到赵华洛面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念旧的温情:「但是,有一条底线你必须守住:术赤一系,必须要有好下场。这是朕对拔都的兄弟义气,也是朕最后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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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遵旨!」
交代完这一番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禅位大事,赵赫像是卸下了肩头的一座大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他伸手从御案的一叠奏章旁,拿起一本装订精美的蓝皮书册,轻轻拍了拍封面,道:「正事谈完了,看点轻松的。这是文仪和杨惟中受命编纂的《国史》,关于你皇爷爷的那部分本纪已经写好了,你看看吧。」
华夏文明之所以历经改朝换代却始终连绵不绝,对历史的敬畏与记录正是核心原因之一。
按大元的规矩,同时也沿袭了汉家旧制:君王在世时,设有专门的史官记录其一言一行,谓之《起居注》。当初为赵朔撰写《起居注》的,正是杨惟中。
待到君王驾崩,史官便要依据这些详尽的《起居注》,剔除繁琐,提炼精要,编修「实录」。
而当「实录」修成之后,便要著手按照《史记》那种纪传体的规格,编写《国史》,不仅要为君王立本纪,还要为当朝的名臣大将立传。
若是哪一天大元真的如前朝般成了历史的尘埃,后一个朝代便会依据历代皇帝的《实录》和这部《国史》,为大元修撰正史。
如今,《太祖实录》早已完工封存,而这部正在紧锣密鼓修订的《国史》,赵赫自然要亲自把关。特别是关于父亲赵朔的《太祖本纪》,更是重中之重。
赵华洛双手恭敬地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凝神细读。
映入眼帘的文字,笔力苍劲,辞藻典雅。
「太祖圣武至文广运寰宇定统皇帝讳朔,宋太祖九世孙也。」
「宋太祖生德昭,德昭生惟正,惟正生守廉,守廉生世长,世长生令琢,令琢生伯肃」」
。
「时靖康之变,金人南下,伯肃为金虏所掳,系于马后,北行至苦寒之地。伯肃不堪鞭挞凌辱,哀愤欲死。忽一夜,梦金甲神人降于帐前,叱曰:汝后世子孙当至贵于天下,统御万邦,何欲死耶?今夜往西北而走,足无忧也!」
「伯肃梦醒,冷汗涔涔,遂于三更时分,依神旨潜行。天明,金兵觉其逃,追之。有追兵不过里余,伯肃急入山壁裂缝藏身。追兵过其前竟不能视,若有云雾障目,伯肃遂得脱,辗转入蒙古草原。」
「伯肃后娶蒙古乞颜部女为妻,生子染。染生邕。邕勇力绝伦,为成吉思汗帐下亲卫箭筒士,生太祖。」
「太祖出生之时,红光漫帐,异香袭人,三日不散,部落之人皆异之。成吉思汗闻之,亦称奇,甚重邕与太祖。」
「后成吉思汗与札木合战,不利,退守哲列山谷口。危急时刻,太祖于乱军之中,挽弓射杀敌方札答兰勇士一名。乞颜部士气大振,成吉思汗方得安。是时,太祖年仅七岁也。」
赵华洛看得津津有味,这一段段文字,将皇爷爷的身世描绘得既传奇又正统,既有宋室皇族的血脉,又有蒙古草原的勇武。
他继续向后翻去,那是赵朔七岁之后的历史,他都知道的,但文仪写的绘声绘色让人大有身临其境之感,亦看得入神。最后,赵华洛看到了文仪所写的「论赞」部分:「臣仪曰:呜呼!此非天壤再造者欤?
「观帝之一生,起于微末之荧荧,终成寰宇之皓月。其用兵也,雷电不及其疾,山河不阻其势;其立政也,百代不及其智,万法皆出其规。当是时也,天下一统,非独疆土之合,实为万民之心、百族之俗、千古之道,尽归于一道矣。昔者秦皇并六合,其域不过中原;汉武通西域,其威止于绝漠。以帝之功业衡之,犹烛火之于烈日,丘壑之于泰岳也。
「或问:帝何以能若此?
「臣窃以为,帝非开创一时之王朝,实乃终结万古之乱世,而开启永恒之秩序者也。
其置郡县于四海,立法典于万邦,同文字,一度量,定礼乐。自此,寰宇亿万子民始知一体」为何物。帝之功业,虽谓重开人间」,亦不为过。」
——
「赞曰:六合之内,莫非王土。此古人之虚言,至帝而始成实录。八荒之外,莫非王臣。此史家之笔法,于纪而犹觉太轻。后世有欲称尊者,仰瞻遗制,俯读遗章,能无愧乎?盖帝一生功业,前不见古人之开创,后未必有来者能及矣!」
读罢,赵华洛合上书册,只觉得胸中激荡,连连点头赞叹:「父皇,这文仪当真是一支神笔!读皇爷爷的传记,儿臣只觉得心潮澎湃,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追随皇爷爷征战四方。」
赵赫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儿子:「你就看到这个?」
赵华洛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父亲:「父皇的意思是————?」
赵赫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你皇爷爷的确有大智慧,他登基时得的天启」,朕知道是真的。那是是上天赐予他老人家和大元的。」赵赫的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但是,那些神异之事,什么红光漫帐,什么神人入梦,什么山壁隐身,那是文仪他们编出来的!」
赵赫随手翻开那本《国史》,指著那段神乎其神的描写,冷哼一声:「朕已经批示下去了,让他们把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统统删掉!」
「删掉?」赵华洛有些迟疑,「父皇,历代开国之君,皆有异象记载,以示受命于天。这————这不仅是惯例,也是为了安抚愚民,确立正统。」
「那是弱者才需要的把戏!」赵赫猛地合上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目光如炬地盯著未来的皇帝。
「华洛,你要记住。我们大元能有今天,你皇爷爷能统一寰宇,靠的不是什么祖先有神人托梦,也不是什么出生时的红光。」
赵赫站起身,背著手走到大殿门口,望著殿外广阔的天空:「靠的是先进的制度,靠的是无敌的军队,靠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的粮食!」
他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坐天下,不是靠装神弄鬼去糊弄百姓,而是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处理每一件国政。你若真信了这些神话,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便可高枕无忧,那离亡国就不远了。」
赵华洛心中一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顿衣冠,郑重地向赵赫行了一礼:「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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