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楼的人有七个。
他们背靠背围成一圈,护著中间一个垂死的同伴。
那个同伴趴在界石上,背上有一道极深的创口,血顺著白石的纹路蜿蜒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灰白色的界石表面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七个人里,领头的女子年纪在中年上下,身形瘦,动作却极快。
她手里握著一柄短剑,剑法细密,专往对方那些古怪的迟滞里钻。
她打得最好,但也伤得最重。
左肩一片衣料已经被撕开,底下的皮肉翻卷著,血渗了一片,将半边衣袍染成了深褐色。
张远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出手。
他在看那些界外人的打法。
他们出手不重,但很奇怪。
他们每一招都留半招,不像在求胜,像在求拖。
张远看了三招,看出了东西。
他们不急著打。
他们在等。
等什么。
张远的目光落在那一圈界石上。
那圈界石下面,有一处地方的星纹比别处都亮。
那底下压著东西。
他们在拖,为的是那底下的东西。
他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身。
他没有高喊,也没有说话。
他从坡顶走了下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那七个万宝楼的人是先看见他的。
他们的面色齐齐一紧。
一个散修在这种时候从坡上走下来,谁知道是敌是友。
那领头的女子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急。
「散修,万宝楼在此办事,不想牵连你,请你绕开。」
她没有骗他。
她是真的不想把局外人卷进来。
张远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七个浑身是伤的人,又看了一眼那圈把他们围住的界外身影。
「你们护的那个东西。」他说,「底下压著什么。」
那女子一愣。
她没有答。
张远也没有再问。
他往那圈界石走了过去。
那七个界外人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去拦万宝楼的人,也没有去拦他。
他们只齐齐往那处星纹最亮的地方压过去。
在他们看来,先抢那件东西比拦一个散修要紧得多。
张远走得比他们还要慢。
等他们扑到那处地方的时候,他还在两丈之外。
冲在最前的那个界外人,身形比其余六个都高出一截,裹著一层浓稠如墨的黑气,像一截从深渊里拔出来的铁塔。
他一步跨到那处星纹最亮的界石堆前,抬起一只覆满黑色鳞甲的巨掌,掌面上凝著一团暗沉沉的乌光,掌纹间流淌著某种不属于玄黄界的古老符文。
他一掌拍下。
「轰。」
那一掌落下的一瞬,整片白地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
以他掌缘为中心,一圈暗黑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炸开,将方圆数丈内的界石震得齐齐跳起半尺高,又重重砸落,碎成满地齑粉。
那处星纹最亮的界石堆被他拍得整体塌陷下去,碎石飞溅如浪,白色的石屑混著灰白的雾气冲天而起。
被拍碎的界石碎片在空中打著旋儿飞射出去,打在万宝楼七人背靠背围成的防御圈上,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笃笃声。
那一掌之下,界石堆陷下去一个深达数尺的掌形凹坑。
凹坑正中,露出一块晶。
那晶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透亮,像一块被切割成方形的无瑕冰晶。
晶体内,彷佛封著一片小小的虚空。
一片微缩的、幽深的、没有边际的黑暗,黑暗深处有一点极细的光在游。
那光只有针尖大小,却亮得惊人,在那一小片被压缩的虚空中缓缓划过,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在属于自己的宇宙里执行。
张远看见了。
那女子也看见了。
她咬了咬牙,低喝一声。
「拦住他!」
七个万宝楼的人齐齐往那边扑了过去。
但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那铁塔般的界外人一把抓住了那块晶,五指收拢,将那块晶攥在掌心。
他抓住的一瞬间,张远动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绕。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之后,他的身影在那片白地上拉成了一道极淡的虚影。
银青色的流光在他脚下炸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还没散尽,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那界外人的面前。
两丈的距离,一步踏尽。
那界外人刚把晶塞进怀里,胸口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很轻。
拳面上几乎没有光,拳架松散得像随手一推。
但那一拳里裹著的,是他丹田里那三颗核里的第一颗。
那颗最沉的、星纹最粗的主核。
三颗核同时转动了一瞬,力量沿著他新理出来的三条力脉同时涌出,汇聚在拳面上,凝成一道极细极沉的暗银色光核。
那光核只有拳头大小,内敛得像一颗沉在深潭底部的石子,连一丝光都没有外泄。
拳劲透过去的时候,那人连人带影都碎了。
他的身体从那一拳落点开始向内塌陷。
胸口先塌下去一个拳形的凹坑。
凹坑周围的黑色甲胄,像被烧穿了的纸一样向内翻卷。
然后是腹腔、胸腔、肩胛、四肢,整个人像一张被从中间点著的纸,向内翻卷著、塌缩著、凝聚著,最后塌成一片极细的灰丝,散在风里。
没有炸开,没有血,没有声音。
他抓在怀中的那块晶从灰丝中坠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界石缝隙里,里面的那一点光还在游。
那女子怔了一瞬。
剩下六个界外人齐齐转过来。
一个持刀的身影率先扑出。
那刀通体漆黑,刀身比寻常长刀宽出近一倍,刀刃上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熔岩。
他一步踏出,刀光劈落。
那一刀自上而下斩出,刀势沉猛得像一座山当头压来,刀风所过之处,虚空被割开一道暗黑色的裂缝,裂缝边缘翻卷著灼热的火光。
那一刀落到一半,张远已经侧身让开了半尺。
刀光贴著他的肩头劈下,砍在身后的界石地面上。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那一刀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向两侧蔓延,两侧的界石被刀气震得齐齐碎裂,碎石向沟壑两侧飞溅出去,打在万宝楼七人的防御圈上。
张远没有看那道沟壑。
他抬起右掌,顺著那持刀人收刀不及的空当,一掌拍出。
那一掌拍出时他几乎没用力。
掌心连光都没有亮,只是将第一颗核的力量顺著掌沿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