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没有再多看。
他纵身一跃,从那块石壁上直接掠了出去。
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
那弧线不长,却极稳。
风从他身侧掠过,把他玄袍的下摆拉成一条直线。
他的眼睛始终看著谷底,看著那片乱象,看著那道门洞。
落地时,他已经在谷底了。
脚尖点地,几乎没有激起一片灰土。
他落地的那一刻,谷底的乱象像是被他这一落点著了。
那些从谷口涌来的修士,一下子全乱了。
张远站在谷底,感受著周围的声浪。
他听见有人在喊。
那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从谷口方向,有的从石壁上,有的已经冲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听见那些喊声里的东西。
有贪婪,有恐惧,有疯狂,有不顾一切。
「宝物!界石!」
「那些异兽身上全是界石!」
「抢啊!」
喊声一阵接一阵,在谷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过去,越撞越响,越响越乱。
张远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像一块被激流绕过的石头。
他看著那些人从他身边冲过去。
有人抱著界石从他左边跑过,怀里抱了七八块,跑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全是笑。
有人从他右边冲过去,提著一柄缺口的长刀,冲向那头黑兽,嘴里喊著什么,张远没有听清。
有人在他身后摔倒了,界石撒了一地,那人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惨叫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不一样的响。
「当心!那兽会动!」
那声音尖而急,从前方传来。
张远循声望去。
他看见一个冲向黑兽的修士刚扑到它身前。
那修士的刀举过了头顶,刀身上还亮著一层灵光,看得出来是全力一击。
那黑兽的前掌一抬,反手一拍。
那一掌拍得极随意,像是赶一只苍蝇。
那修士连人带刀,被拍得倒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滑下来,滑到一半,被一块凸出的碎石挂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上,不动了。
他的刀落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断成两截。
旁边几个修士吓得一缩,退了半步。
张远看见了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
那恐惧是真实的,从眼睛里往外冒的。
但他们的脚没有往后退。
他们的脚还在往前蹭。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头黑兽头上的角。
那三只暗红色的角,在灰白色的雾气里,亮得像三颗小太阳。
「它身上那块角!那角上的界石是上品!」
「为了上品界石,哪能怕!」
又是几个人扑了上去。
张远看著他们扑上去。
他看见他们的动作。
有的从左边包抄,有的从右边绕,有的正面冲。
他们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不算太差。
看得出来,是临时凑的,但都是老手。
他们冲到黑兽身前五丈,三丈,一丈。
他们的兵刃亮起了各色的灵光。
然后那黑兽动了。
它没有用掌。
它只是把头一甩。
那三只暗红色的角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过处,空气被割开,发出三声极尖的啸叫。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修士被第一只角扫中,整个人从中间断开,上半身飞出去,下半身还站在原地,停了一息,才倒下去。
第二个修士被第二只角扫中,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盾牌裂开的声音比人还响。
第三个修士躲过了第三只角,却被角尖带起的劲风掀飞,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血,滑下来,没有再站起来。
张远看著那三只角。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三只角划出的弧线。
那弧线不是随意的。
那三只角的轨迹有先后,有层次,有配合。
第一只角扫出去的时候,第二只角已经在蓄力。
第二只角扫出去的时候,第三只角已经转到了最佳的位置。
那不是一头野兽的本能。
那是一种技。
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近乎本能的技。
他记下了那三只角的轨迹。
他在脑子里把那道轨迹画了一遍。
画完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能破。
谷底乱成一片。
喊杀声、兽吼声、界石坠地的脆响、兵刃交击的钝声,混在一起。
尘土、雾气、星光、影子,搅成一团。
谷底瞬间成了一座熔炉。
张远站在这座熔炉的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的热浪。
那热浪不是火。
那是人的欲望、兽的凶性、界石的诱惑,搅在一起,烧起来的热。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界石。
他没有绕那些外围的异兽。
他直直地朝著那道门洞走了过去。
他走过那头黑兽身边的时候,黑兽正在应付五个修士的围攻。
它没有注意到他。
或者说,它注意到了,但它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张远从它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的灰土上留下两行极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后来奔逃的修士踩乱。
谷口上方的石壁上,站著另一批人。
张远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谷口上方的岩台上落下来,落在他背上,带著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朝前走。
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铁七。
铁七站在岩台上,肩上扛著那柄重锤。
他刚赶到这里,正望著谷底那片乱象发愣。
他满脑子都是「界石」「异兽」「哪一家的」。
「哪一家的」这四个字,他现在一听见就想掉头跑。
铸兵楼二十来号人挤在他身后,一个个探著身子往下看,有人已经在咽口水了,有人已经在搓手了。
就在这时,铁七看见了谷底那道玄袍的身影。
那人从石壁上一跃而下,没有停。
那人的身影穿过乱阵。
他没有去捡界石。
他也没有去缠那些外围的异兽。
他径直朝著门洞走去。
铁七愣住了。
他盯著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
那背影,他认得。
那是几个月前在篝火旁跟他喝酒的年轻人。
那是那个说要报他名字的年轻人。
是那个如今把「铁七」这两个字闯得满玄黄界都知道的年轻人。
铁七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
「果然……」
他没有说下去。
他望著那道背影穿过谷底,直直走进门洞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发苦。
他早就猜到了。
前几日,他一听那些传闻,就觉得有些事对不上。
他一个打铁的,怎么可能三拳破观星楼。
他一个打铁的,怎么可能全灭十二个黑衣人。
他一个打铁的,怎么可能一拳崩裂虚空灭杀界外巡查。
现在他确认了。
那个人的确在这儿。
那个人拿著他的名字,闯了这么大的一片天下。
铁七站在岩台上,风吹过他半裸的胳膊,吹过他腰间那柄重锤。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一半是叹自己倒霉,一半是叹那名头来得实在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