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那六道黑影的耳朵里,像一枚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在每人耳中炸开一道涟漪。
那六道黑影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嵌在碎石中已经没了气息的老者,又看了一眼张远脚边的碎石和他身后的柳长歌。
有人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化作六道流光,向不同的方向四散奔逃,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灰白的天光之中,连一丝黑气都没有留下。
荒原之上,重新归于寂静。
风卷著血雾缓缓散开。
碎石堆中,老者嵌在那里,一动不动,血在他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
碎成屑片的黑幡碎片散落了一地,黑色的布块被风推著在地上打转,像一群无头无脑的黑色蝴蝶。
断折的幡杆歪插在碎石里,弯折处白森森的金属茬口露在外面,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柳长歌怔怔地望著那道背影。
那个人的背脊很直,笔挺地立著,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玄袍的布料在风中被吹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底下宽厚的肩胛轮廓。
他的手负在身后,五指微微张开,很放松的姿态,像一个刚刚散完步的人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风景。
他认得这个人。
血磨盘大市之主,巡天洲领袖。
那个在飞地外一拳震退问道阁弟子的人,那个让整个洪荒都为之震动的人。
他在玄黄城见过画像,在情报玉简中读过详细到每一寸修为的描述。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的背影。
此刻那道背影就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离得这样近,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带著的荒原风沙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界石残留的清冽味道。
「张……」
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像被砂纸磨过,只有气流从声带间挤出一丝嘶哑的嗡鸣。
可他才刚吐出第一个音节,就忽然顿住了。
因为张远没有回头。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柳长歌的声音,只是低头,看向地上那两名倒下的同伴。
他的目光扫过仰面朝天的那一个,又扫过侧身蜷缩的那一个,目光平静。
「还有气。」他淡淡道,「带他们走。」
柳长歌愣了一下。
然后他挣扎著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他走到那两名同伴身边,弯腰,先伸手探了探仰面朝天那个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像春天里最后一缕将断未断的细风。
他心中一紧又一松,然后去探侧身蜷缩的那个,同样有一丝气,比他想像的要稳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扶起来,让他们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两只手臂托著他们的腰背。
那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全身的伤口都在痛,尤其是那道从左肩劈到右肋的创口,被这么一压,又渗出了一股血,洇在袍子上,暗红色的湿痕慢慢扩大。
他稳住呼吸,望向张远。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著枯木。
「多谢……」
张远没有答话。
他走到那老者身边,弯腰。
动作干脆利落,像取一件放在地上的东西。
他从老者腰间取下那枚储物袋,那储物袋做工精良,黑色底布上绣著暗色的云纹,金线锁边,袋口用一根乌金色的细绳系著。
袋内空间不小,粗略感知约有三丈见方。
张远将袋口解开,随手翻了翻。
袋中有几件兵刃。
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刀刃泛著幽冷的寒光,那光芒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一柄暗红色的短剑,剑身极窄,只有两指宽,剑脊上有一道血槽,槽内残留著暗黑色的旧渍。
一杆银白色的短矛,矛尖淬著幽蓝的光芒,像涂了一层毒。
一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背面刻著繁复的防御符文,周缘嵌著一圈细碎的灵玉,每一粒都泛著温润的光。
还有几株灵药。
一株紫金色的灵芝,足有巴掌大小,灵芝盖上的纹路像古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极细极密。
一株通体赤红的血参,参须完整,根茎饱满,隐约可见内部有暗红色的汁液在流动。
几株形态各异的灵草,有的叶片肥厚如掌,有的茎干细长如针,保存得都不错,密封在玉匣中,药性尚足。
再有一卷功法玉简。
通体漆黑,像一整块墨玉雕成的,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刻痕,像一滴干涸的墨迹。
张远将那几件兵刃一件一件地取出来。
张远拿起那几株灵药检查了一遍,随手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然后张远拿起那卷黑色玉简,贴在眉心感知了一瞬,似乎没什么兴趣,也随手收了。
张远收好所有东西,直起身,转身便要离去。
柳长歌连忙开口:「阁下……请留步!」
他喊得很急,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咬著牙把声音稳住了。
张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背对著柳长歌,玄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面收拢的旗。
柳长歌深吸一口气。
他先将两名同伴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拜。
那一个躬弯下去时,他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著抗议,血又从肩头的伤口渗出一缕,顺著手臂滴落。
但他拜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了自己的手背。
「天宫,柳长歌,多谢救命之恩。柳某日后必当相报!」
张远沉默了一下。
风从他身侧流过,将他玄袍的袖口吹得轻轻摆动。他看著远处灰白的天际线,看了片刻。
「记住,我叫铁七。」
柳长歌愣住了。
铁七。
他当然知道铁七是谁。
铸兵楼的人,最近在玄黄界声名鹊起。
不,不是鹊起,是横空出世。
据说铁七在铸兵楼东北角的铁匠坊打铁数月,一拳碾碎过界石之争,一拳崩裂过虚空,在黑水泽畔一击镇杀过三名尊者后期的大修士。
可他更知道,眼前这个人,分明是张远。
血磨盘大市之主,巡天洲领袖,那个让整个洪荒都为之震动的人。
他在玄黄城的天机阁见过张远的虚影投影,三百六十度呈现的全身像,眉眼轮廓都印在他脑子里,不可能认错。
一个来自洪荒的人。
一个天宫上下都忌惮的人。
一个被玄黄界各大势力列为最高关注对象的人。
他为什么要报铁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