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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洛阳,洛阳。

在满宠收到入洛调令的同时,吕昭的几万冀州军,也已收到调令从虎牢关左近向洛阳进拔。

而就在乐被擒获的这个清晨,前扬州刺史刘馥之子、护匈奴中郎将刘靖,督五千步军先锋,并两千匈奴轻骑,率先进入了洛阳盆地,驻扎在洛阳以东的巩县黄亭。

黄亭距洛阳仍五十余里,伊洛二水在此处穿行于东西两山之间(黑石山与邙山余脉),形成一道险要的峡谷关口,谓曰黑石关。

黑石关乃是洛阳通往虎牢关的水陆要冲,与东边的虎牢关、西边的函谷关,并称洛阳三关。

因其两山夹峙,依山傍水,地势可谓险要,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隋末时,瓦岗寨的李密便与王世充在此关相持,有黑石关之战。

满宠淮南军千里跋涉疲惫难堪,吕昭这支镇北军,自邺城南下后便一日不停,镇压民乱,比淮南军又能强上几分?

许昌之乱既定,洛阳复又告急,乃昼夜兼程自许昌匆匆北还,自然也无甚锐气可言。

兵法云,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也就是说,百里急行军,只有十分之一的军队能够到达前线,一旦遇敌就连大将都要成擒。

钟繇绝非不知兵之人,对这点自然是清楚的。

他既担忧洛阳有失,遂命吕昭前部可至者昼夜兼程。

又担忧他们来得太急,将士太过疲惫,遂命他们先在黑石关下稍事休整,等待吕昭后军大部跟上,同时也等待仍需两三日才能自辕入关的满宠淮南军。

谁也没想到,魏延竟当真能够威胁到洛阳来。

且不说先前就已被攻夺的陆浑、广成二关,只要函谷关、谷城、河南能多守个五六日,魏延就绝没有进逼洛阳的机会。

面对敌军随时可迫近都城这种未曾设想、又前所未有的军事、政治危机,洛阳城中不论公卿、将士还是百姓,都已经很难再假装镇定了。

昨日汉军进逼河南、释放俘虏、又用半日时间将城北工事拔除殆尽,而河南守军士无战心,几乎不是一合之敌的战报,已经由陈本遣斥候走小道报至洛阳。

随著战报一并到达洛阳的,还有魏延将在今日扑向洛阳,在洛阳城下释放俘虏、耀武扬威的消息。

「不如按兵不动。」陈群一脸颓然之色。

众人闻声,这才全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曹洪第一个向他质疑:「任他来去?」

陈群颔首,继续道:「谷城、函谷、新安,不过三四日间全部失守。

「国家军事,糜烂已极,魏延竟又施释俘奸计,我大魏王师军心、民心,已俱不可用矣。

「守城尚且不堪,难道还要再以卵击石,出城邀击,再被他各个击破不成?

「一旦再败,蜀寇强攻洛阳,谁敢说洛阳定能顶住?到时满宠、吕昭大军未至,而你我已俱为蜀寇阶下之囚,如之奈何?」

众人听到这里全都沉默了起来,就是想出言辩驳,也不知还能从什么角度辩驳些什么。

便连曹洪一时间也是黯然,复又心惊胆战。

洛阳城东西六里,南北九里,百姓称之『六九城』。

要防御这样一座大城,需要多少兵马?

至少五万。

洛阳城中有多少兵马?

仅仅两万出头而已了。

这就是为什么曹洪、司马芝等人此前建议聚兵洛阳的原因之一,守御的兵马派到外头去的越多,洛阳城的防御就愈发空虚。

但这本也未必有错。

错就错在,魏延突破西线关隘城池的速度太快太快,快到让几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

失魂落魄。

能不失魂落魄?

就跟长安一般,大城处处都是弱点,易攻难守。

唯有将兵马全部散在诸关险隘,才能拱卫都城。

可弊端就是,一旦前头负责层层阻击的重要关隘被攻破,都城就将变得岌发可危。

如今陆浑、广成、函谷、谷城皆破,河南军心动摇,不敢轻出,洛阳便当真有旦夕可破之虞。

远在南阳的曹叡,洛阳城中的公卿、将士、百姓,全都陷入恐慌,也就不难理解了。

邓艾区区万余人马杀到成都,成都便直接投降,除人心摇动以外,就是成都作为大城,没有数万大军,根本就没法守。

现在的情势,与邓艾偷渡阴平、奇袭成都又有多大区别?也就魏延身后并无钟会十万大军,洛阳城中没有天子曹叡。

如今洛阳城中男女老少全部被调动了起来,一起守城,这样才将将使得城池看起来站满了人。

可一旦汉军当真释放俘虏,一旦汉军扬言绝不抢掠烧杀,谁敢说城中将士百姓定有抵抗之心?

别说寻常的将士百姓,所谓人心隔肚皮,曹洪甚至开始担忧钟繇、陈群、司马孚这些士族领袖会偷偷开城降了汉。

乃至他们在洛阳的家属也已经全部送到了北宫里头当人质,曹洪又调夏侯威、曹纂、

卞兰、何晏这些宗亲领兵负责北宫守备。

钟繇、陈群这些老臣对这种事情自然心照不宣,也没多说什么,甚至他们还主动把家眷送进了北宫,说北宫要更安全些。

非止如此,为笼络人心,许多老臣、大将都散尽家财,欲以此来激励将士。

卞太后、毛皇后又命少府从皇家内帑出绢帛三万匹,分赐将士,以此坚定将士之心。

就连向来吝啬的曹洪,都把自己在洛阳的所有资财全拿了出来,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大魏似乎真到生死存亡之际了。

可如此手段能有多大效果,所有人都说不准。两年以来,金刀之及汉室三兴的预言大行其道,砍头都堵不住一些人的嘴。

钟繇见无人作声,心下烦忧,国家明明还有大军二三十万,怎么就被魏延直捣洛阳来了?

这洛阳诸关纸糊的不成?

沉默之中,复又了然。

始料未及的民乱,才是巍延得以猖狂的根本,要不是乱民在各郡县烧杀抢掠、开仓放粮,又滚雪球一般粮草、甲兵越胜越多,魏延早就粮草不继撤军了。

却也只能无奈叹气:「长文所言是也。

「不论魏延如何,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彼辈此来不过是耀武扬威,释俘动摇人心。

「只要我等稳守城池,不中计,不出城,他耀武扬威一番,自然便会退去。」

度支尚书司马孚点头附和:「钟公所言有理。

「倘魏延耀武扬威一番后便领军离开,就让他离开好了,待蜀虏流民走后,再收拾人心不迟。

「保住洛阳为当下第一要务,余者皆次焉。

「至于反败为胜、镇压寇患,待吕子展、满伯宁大军皆至,再让他们相机决断罢。」

许多人都颔首连连。

洛中没有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沙场大将,唯有按兵不动了。

吕昭、满宠大军不到,纵使魏延主动暴露破绽也绝不能出城浪战,因为那极可能又是魏延的诱敌之策。

赢了也不过平定区区魏延之乱,杀个魏延,一旦输了,输的就是大魏天下,洛阳绝对输不起,洛阳绝对不能输。

唯独曹洪踌躇不定,内心煎熬,他散尽家财,难道就求一个魏延耀武扬威之后从容退走?那城中将士赚钱也太简单了罢?

且————

「我确也赞同钟、陈二公之议,假若魏延今日当真统大众而来,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曹洪思索再三终于开口。

「只是,诸公适才都说,『任蜀虏叛民耀武扬威,自由来去』,假若他不走呢?

「假若他不只为了耀武扬威呢?假若伊阙、大谷诸关以南,那所谓的平难军今日也直捣洛阳,那咱们这洛阳可敢说定能守住?」

陈群、崔林、司马孚等人听到这里,又全都愣住了。

「后将军意思是?」

「虽不能出城浪战,却也不能坐以待毙。」曹洪开口。

「须多多准备后手,教魏延轻易不敢强攻洛阳,至少不能全力以赴强攻洛阳。

「请后将军教于我等。」司隶校尉崔林蹙眉直言道,曹洪说的也确有道理了。

曹洪道:「我意,时刻侦知魏延动向。

「魏延大军一动,伊阙、大谷、辕三关,便全部分兵北援,陈兵于洛水之南,隔洛水对峙,使魏延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再命控扼孟津、小平津关的中坚将军贾信,率众五千,至邙山列阵威慑!洛阳城中最后千余精骑,也全部派至邙山之上!

「魏延要是真敢进攻洛阳。

「东面,有吕昭冀州军四万。

「北邙有步骑六千,加上匈奴轻骑就有八千。

「洛水南,有三关之军一万余。

「西面河南,又还有陈本、乐淋守军近万。

「如此一来,魏延必不敢轻动!

「假若他还敢进攻洛阳,便教东西南三面合围,中坚将军贾信再于北邙居高临下、俯冲一击!

「一千精骑,两千轻骑,拢共三千骑兵顺山势冲来,魏延麾下流民纵有十万亦不堪一击!」

司隶校尉崔林不住皱眉:「后将军,命骑军与中坚将军贾信并至北邙,居高临下以窥蜀寇,我确以为可也。

「唯独伊阙、大谷、辕三关,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众,当分多少人?一万?

「关南叛民数万,未尝东去,对三关虎视眈眈,一旦分兵,则关中守军军心未必不乱,叛民假若趁此时机强攻关卡,又将如何?

「再则,后将军想过没有,魏延为何放言要到洛阳耀武扬威?这岂不是故意让我等有备吗?

「所以我想,会不会——这依旧是魏延围城击援之策?

「倘若三关分众驰援洛阳,魏延非但不攻洛阳,反而南渡洛水,击三关之军,大破之,又将如何?

「恐怕那才是真正耀武扬威于洛阳军民眼前。

「又则,魏延击破三关所分之军后,举军奔赴辕,与关南叛军夹击破之。

「最后南塞辕,使满伯宁军不得进,再尽取伊阙、大谷,则驰援之军唯吕昭镇北一军而已,吕昭又如何是魏延对手?

「一旦如此,洛阳危矣。所以还是不要分三关之众的好,就让他们继续固守诸关罢。」

曹洪皱起眉头,长叹一气。

崔林说的确实又有其道理。

自己当真是方寸大乱,难以面面俱到了————又或者说,自己本来就非是能够面面俱到之人,本来就非是魏延对手。

可如今这洛阳首都,竟然不得不依靠自己这般的庸将做决策,当真是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真就只差两日时间了,满宠之军昼夜兼行,再有两日必能入关,偏偏魏延今日就要到洛阳。

而谁也不敢说,洛阳今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曹洪思索著开口:「是否急命吕子展麾下冀州军再快些?他们现在到何处了?」

钟繇这时候才第一次开口:「护匈奴中郎将刘靖,领前锋步军五千,南匈奴轻骑两千,昼夜兼程一百二十里,刚到黑石关。

「吕昭后军三万在黑石、虎牢、京县之间,前后百里,明日清晨,大概会有一万到黑石关。」

曹洪道:「黑石关距洛阳还是太远了,一旦洛阳遭围,黑石关之军赶过来已疲惫不堪,难以再战。

「兵法也断无步军日奔五十里驰援之理,教他们休整半日,便调至偃师尸乡。」

钟繇当即摇头,表示不妥:「尸乡距洛阳不过二十里,且无险可守。

「若使刘靖前锋进至尸乡,魏延大军掩至,彼进不能战退不能守,反为虏所乘。

「且《左传》有言:「昭公二十六年,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

「后田横又与其客乘船诣,未至二十里,于尸乡自刭。

「其地终究不吉,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在这个信奉谶纬的时代,这确实是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曹洪听罢,觉得又有几分道理,只能长叹一气:「也罢,那便换个地方,上首阳山如何?

「纵魏延舍洛阳而趋刘靖,刘靖之军据首阳山而守,便已立于不败之地矣。

「吕昭后军再来,也可在山下安营扎寨,二十里距离,洛阳一旦遭魏延强攻,便可速至。」

钟繇想了想,点头道:「那便命刘靖至首阳山据守。

「至于教匈奴轻骑至北邙——我已发过调令。

「然刘靖回报,匈奴战马经过一冬掉膘,瘦弱不堪,驰援许昌便已伤病近半,恐不堪用。一旦调至洛阳让魏延瞧见虚实,便连最后一点威慑作用也起不到。」

所有人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虽说战马过冬掉膘不假,但这必然是那群匈奴的托词。

怎么许昌打流民你战马就没事,从许昌回来战马就受伤近半了?还不是不舍得已抢掠到的战获?想著带战获回并州?

但这种时候,也没人能够苛责这群匈奴什么,人家毕竟还帮你打赢了一仗,且战马过冬掉膘又确实是个没法反驳的借口,以前大汉对付北境夷狄就是每到春天就北猎,几乎没有打不赢的时候。

钟繇最后轻声道:「诸公,如今洛阳最要紧的,唯『稳』之一字。

「只要洛阳无失,魏延再如何耀武扬威,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只待满伯宁、吕子展大军齐集,洛阳必然无事。

「且紧闭各门,无令不得开。

「各家丁僮仆俱皆登城,严防蜀寇攻城。

「城中千骑便至北邙待敌,邙山贾信所部,只于北邙列阵威慑,无令亦不得下山击敌。」

如此一来,洛阳这座都城便彻底进入守势了。

.——

河南。

魏延一大早就把昨天夜里随乐淋一并袭营,幸存下来的俘虏三十余人放归了河南。

唯独乐淋是不放的。

小兵小将放归,可以动摇军心,大将放归,就当真是放虎归山了,尤其是乐淋这般家大业大、承袭父爵又屡败屡战的。

那所谓平难军头领武二,自伊阙关分了三千精锐,七千杂兵,让自己的弟弟武三到河南正南的蒯乡道为魏延助阵。

魏延留陈霸、吴猛督奋义校尉部一万人马在西北营地监视河南,与蒯乡道的平难军形成掎角之势,使河南不敢轻动。

之后便引著孟淡、狐晋四千精锐,督韩昂、陆灵义军共三万余众,直扑洛阳。

近万名即将释归的俘虏,则在队伍前头优哉游哉地走著。

并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也并没有见到任何军队的调动。

下午的时候,洛阳城头的魏军公卿、军民,终于看见了自西方浩浩荡荡而来的汉军。

漫山遍野。

气势汹汹。

即使已有了心理准备,当洛阳当真为汉军所迫,洛中公卿军民依旧身心俱震,惊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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